“Vexilla regis prodeunt——君王的旌旗正在前行……”
在他身后,奥姆与托克并肩而行,再后面是拖拽着钟的奴隶,其他人则在旁催促他们加快脚步。
木栅之内有许多房屋,皆为王家随从之居所。
因为哈拉尔国王的排场比其父更大,炫示权势也更铺张。
他扩建了戈姆国王那座巨大的宴会厅,并使其更显华丽,又为仆役与随从新建长屋。
诗人甚至为他新建成的厨房与酿酒屋作诗庆贺。
径直引他们前往国王的寝屋;
自前年起,哈拉尔王的大腿不知因何缘故开始溃烂,久治不愈。从那之后,他大多数时间便待在寝屋之中,与女人和装满财宝的箱子为伴,很少再久坐于宴会厅。
寝屋本身高大而宽敞,只是如今已不似往日那般拥挤。
修士们屡次告诫国王,若想蒙上帝眷顾,使王国得享和平,他便必须成为一名合格而自持的基督徒君主。
因此,在私生活上也需谨慎节制。
哈拉尔最终遣散了大多数女人,只留下少数年轻的侍伴。那些年长、曾为他生育过子嗣的女人,则被安置在围墙之内的别处居住。
然而这天清晨,寝屋内外却一片忙乱。
男女仆役在廊下与庭院中来回奔走,神情惊惶,低声交谈。有些人停下脚步,朝这支来客队伍投来好奇而不安的目光,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行人刚抵达寝屋外的大厅,胖修士便按捺不住,像个喝醉了酒的人似的在人群中小跑起来,袍角翻飞,气喘吁吁,径直挤到艾里克王子身前,又毫不停顿地冲进了国王的寝室。
“基列仍有膏药可寻!”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王上啊,欢喜吧,赞美上帝吧!奇迹已为你显现,你的痛苦很快就会被驱走!我如同基士之子扫罗——我出去寻水蛭,却寻得了圣物!”
艾里克似乎并未在意这位修士的失态。
他只是简短地向侍从示意,命他们设法将埃里克远道带来的那口大钟搬入国王的寝室。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步伐从容地走向寝屋入口。
胖修士这才仿佛意识到自己越过了一位王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退到一旁,让出了位置。
艾里克走到国王的床前,躬身开始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埃里克则率领自己的手下,按照法兰克的礼仪,向哈拉尔国王躬身致礼,同时也好奇地打量着他。
不是因为对方俊朗神武,而是见他病得如此凄惨狼狈,让人觉得奇异。
国王的床靠着屋内短墙,正对房门。
床架结实高大,上头堆满靠垫与皮毯,宽得可容三四人同卧而不显拥挤。
哈拉尔国王坐在床沿,被靠垫围着,身披一件长长的水獭皮袍,头戴一顶黄色针织羊毛帽。
在他脚边,地上蹲着两名年轻女子,中间放着一盆炽热的炭火。
她们各自把国王的一只脚搁在膝上,来回揉搓,替他取暖。
国王的双脚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仍隐隐散出一股难以忽视的恶臭——像是腐肉,又混着药草与汗水的味道,在温热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他那双大而圆的眼睛因预感即将再度来临的剧痛而呆滞突出,目光在寝室里众人的脸上游移,最后落在钟进门的那一刻。
他似乎对眼前景象提不起多少兴趣,只是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像是因疲惫而气短。
因为此刻疼痛暂时退去,他正等着它再回来折磨自己。
他身躯庞大,气势强悍,胸膛宽阔,腹部巨大;面孔又大又红,皮肤油亮而几乎没有皱纹。
哈拉尔国王是斯文王最年长的私生子,已四十余岁,胡子浓密纠结,像几条渐尖的舌头垂覆胸前,颜色呈灰黄;唯独正中从下唇垂下的一缕狭长胡带,黄得纯粹,没有半点灰色。
他嘴周围因服用止痛药而湿漉漉的,国王的眼睛凸出眼眶,布满血丝。
“眼前的此人,正是被整个天主世界誉为英雄的格洛斯特伯爵,埃里克·德·欧特维尔,他受天主眷顾,收复耶路撒冷,并负起基督的.......”艾里克话还没有说完。
一旁的胖修士立即抢话说道:“陛下,立下如此伟业的英雄,自是圣座的忠实拥趸,数年前他曾为圣座,得罪德意志的皇帝。而就在刚才,我在为陛下寻找治病圣物时,克努特大人向我特地嘱咐,说这位埃里克是他的客人,我亲耳听见的。
另外,天主之剑的称号,固然声名显赫,但是这位大人在英格兰,还享有另一个卓绝的绰号——造王者,人们称他为最精巧的蜘蛛,擅长以诡诈与杀戮编织罗网,从中拔擢王者。”
寝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哈拉尔王发出一声低沉而不耐的喘息,脸庞因突如其来的疼痛而微微扭曲。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了埃里克。
“克努特……克努特……”他含混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从一堆破碎的记忆中翻找,“是的,是的……我记得那个混蛋。他向我提过你,他说最近有了个好朋友。”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应那句评价。
他向前一步,按法兰克的礼仪再次躬身,动作克制而稳重。
“向您致意,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冷静,“我并非您的敌人。”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我此行代表诺曼底公爵鲁弗斯本人,抵达耶灵,只为请求您的友谊。无意与任何人为敌。
众所周知,我是一名诺曼人,在诺曼底、法兰克与意大利拥有广阔的土地——而这是我第一次踏上丹麦的土地。
诺曼人继承北方之先民向南之渴望,渡海、征服、定居,将刀剑插进温暖而肥沃的土地。
如我伯叔,如我父亲,如今何故再度向北。
若向您提及我的那个人,恰好是您的敌人,那么他的话,或许有必要再行考量。我不敢断言他的用意,但听来更像是试图将我包装成他的同谋、他的工具。”
埃里克微微一笑,却带着分明的界限。
“若我真是他的帮手,我实在想不出,自己为何要站在这里,向您觐见。毕竟,众所周知——阴谋与诡诈,从来见不得光。”
“兄长,”艾里克再次开口,语气明显放缓,近乎恳切,“这本该是一场家族团聚的欢宴,而不该成为审判与诘问。”
“团聚?”
哈拉尔王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
“您难道不记得了吗?”艾里克向前一步,“姑母——她曾与一名诺曼人生下一名男婴,也以埃里克之名为他命名。您可还记得……?”
“姑母?”哈拉尔王的眉头缓慢地皱起,目光却显得空洞,“我不记得。”
“怎么可能?”艾里克脱口而出,“托拉姑母她——”
“我不记得。”哈拉尔打断了他,语气疲惫而生硬,“好了,艾里克,我要休息。”
“我记得兄长当时——”艾里克的声音里久违地泛起了一丝急切。
“我说,”哈拉尔王抬起眼睛,语气陡然加重,像一块沉木砸进水里,“我要休息了,艾里克。你听不懂吗?”
这一次,没有人再开口。
寝屋中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压低了几分。
艾里克站在那里,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埃里克却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