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骑士菲奥雷认出了那个想要抓住‘峡湾麋鹿’号船舷的男人，“我记得他，他是那天克努特船上的人。”
那人伸手去抓一支桨，顺着船身往上爬。
莱夫弯腰捡起一把斧头，看了埃里克一眼。
埃里克点头。
斧刃在月光下闪过，劈了下去。
传来屠宰般的闷响，破碎的头骨溅出一片血水，黑得像陆地。那具身体随后漂开了。
“升帆。”埃里克说。
桨收好，帆吃住了风，埃里克把‘峡湾麋鹿’号的船头再次转向南方。
“我知道，我一向知道。莱夫。”埃里克轻声说道。
.......
之后，埃里克顺利越过了萨姆斯岛。事实正如莱夫所判断的那样，恶劣的天气使克努特的舰队不愿意在海上巡逻。巡逻并未完全消失，但他们不可能再成群结队地出现。
这让埃里克应付起来轻松得多，尽管航线本身依旧危险。一路上暗礁密布、水流反复，哪怕在莱夫的指引下屡屡逢凶化吉，船员们也都心知肚明——这样的航行，他们绝不愿意再来第二次。
为了发泄这一路积攒的郁闷，他们顺手对克努特控制下的几座小岛发动了突袭。
那些岛上的哨兵在战斗技艺上，完全不是经历过圣战洗礼的骑士们的对手，更不用说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几次行动都结束得极快。
埃里克甚至多次将自己的小船伪装成在海上漂流的遇难商船——船舱里装满货物，看起来毫无威胁。那些贪婪的哨兵果然骑马聚拢过来，随后便被埃里克的人从近岸和礁石后冲出，迅速击溃。
他们割下哨兵的头颅，插在桅杆上，让风和浪去宣告结果。
不久之后，埃里克正式进入了王家领海，耶灵已近在眼前。
绕过斯卡恩角，转而向南航行，进入了陆地的背风处；此时战士们又不得不尽力划桨，而詹姆斯之铃则为他们唱着节拍。
他们擦亮了武器，整理了衣着，好让自己在国王面前显得配得上体面之人。
清晨时分，他们划船来到耶灵，把船系在码头上。
从停泊之处，他们可以看到王家堡垒，被一道木栅围绕。
码头旁有几间小屋，屋里的人出来，好奇地打量埃里克和他的同伴，因为他们的举止和模样都像是外乡人。
他们称他们是佛兰德斯人，因为来丹麦最多的法兰克人就是佛兰德斯人，他们喜欢佛兰德斯人。
他们几乎什么都懂，带着很多新奇玩意儿以及奢侈品。
只是这么多全副武装的‘佛兰德斯人’还真是第一次见。
接着，埃里克让侍从们把一口钟抬上岸，那是鲁弗斯赠送给丹麦王的贺礼。
早年参加伊比利亚十字军的诺曼骑士从伊比利亚带回来的圣物，攻破巴巴斯特罗城的战利品。
它相当华丽，点缀着宝石。
在此过程中，一群惊愕的旁观者从小屋里聚集过来，观看这件奇物。
突然，他们听到从城堡方向传来喊叫和骚动声，只见一个穿着长斗篷的胖男人从山坡上朝他们跑来。
他剃着头，胸前挂着一枚银十字架，脸上满是惊恐。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小屋前，猛地张开双臂，大喊道：“水蛭！水蛭！这里难道没有一个仁慈之人能给我们一些水蛭吗？我现在立刻需要新鲜有力的吸血水蛭！”
他们看得出他是个德国人，但他丹麦语说得很流利，只是喘得厉害。
“城堡里的水蛭都病倒了，没了胃口，”他一边喘一边继续说道，“而在腿痛的时候，水蛭是唯一能缓解痛楚的东西。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起誓，这里就没有人有水蛭吗？”
小屋里却没有人能提供水蛭，那胖修士呻吟了一声，神情愈发绝望。
这时他已来到码头，看见了埃里克的船，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那口钟和围着它的人身上。
他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鼓出来，连忙冲上前去，仔细查看。
“这是什么？”他叫道，“一口钟？一口圣钟？我是在做梦吗？这是真钟，还是魔鬼的伪造之物？它怎么会来到这里——这片黑暗与恶灵横行的土地？我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钟，哪怕是在皇帝的沃尔姆斯大教堂里也没有！”
“它叫詹姆斯。”
埃里克用丹麦语平静地说道。
修士猛地转头看向他。
“以一位使徒的名字命名。”埃里克继续道，“我的主君，诺曼底公爵鲁弗斯的赠礼，参加伊比利亚圣战的诺曼骑士将它从巴巴斯特罗的使徒教堂带来。听说哈拉尔国王以虔诚著称，便认为这样的礼物会让他高兴。”
“奇迹！奇迹啊！”修士忽然哭喊起来。
泪水顺着他肥厚的脸颊滚落，他张开双臂，仰面朝天。
“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在水蛭全都病倒的时候——上帝的天使转向了我们！”他哽咽着说，“这比水蛭还要好的药！快，快！耽搁不得——他的腿痛得厉害！”
修士立刻招呼埃里克一行人进宫。
然而他才刚转过身，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接着，他缓缓转回头，看向埃里克，目光不再急切，而是审视。
“您刚才说，”他说得很慢，“什么公爵？”
“正是，正是。”
马蒂厄修士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豪，“站在您眼前的，正是那位声名早已响彻整个天主世界的大人——如今诺曼底公爵的忠诚附庸，伟大的曼恩伯爵，埃里克·德·格洛斯特。”
他笑得热情而笃定。
“您不必激动，这位大人向来平易近人，从不吝啬自己的仁慈。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觐见国王。我们确有要事相商。而我，则是不莱梅——”
他说到一半，另一个修士站了出来。
那胖修士却完全没有理会马蒂厄。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埃里克身上，没有修士见到传奇人物时的狂喜，反而慢慢皱起了眉头。
“您是埃里克，”他说，“被称为‘天主之剑’的那一位。”
空气忽然变得凝滞。
“是的，”埃里克平静地回答，“有问题吗？”
胖修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果然，”他说，“果然如此。传闻，果然不虚。”
“那还用说！”
马蒂厄修士显然没有察觉到这笑容里的意味，立刻接口，语气激昂，“任何奸邪的异教徒，在天主利剑的威慑之下，必然——”
“‘造王者’。”
胖修士打断了他。
马蒂厄一愣。
“‘弄权之辈’。”
胖修士继续说道。
马蒂厄的笑容僵住了。
“‘诺曼底的蜘蛛’。”
“等等，不对吧！”
马蒂厄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急忙一把搂住那修士的肩膀，把他往旁边带了半步，压低声音，“亲爱的兄弟，你在说什么？这些都是污蔑！你知不知道你在对谁说话？不要命了你！”
他说完，又立刻转回身，面向埃里克，脸上堆起刻意的笑容。
随后，他故意提高音量，像是在训斥胖修士：
“我劝你放尊重点。你以为你是谁？站在你面前的这位，可是在耶路撒冷为我主基督背负过灵魂的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
空气里已经没有人再听他辩解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胖修士便猛地推开了他。
“背负起基督的灵魂？”
修士冷笑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用那一双染血的手？”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埃里克身上。
“在英格兰闹得还不够，如今还打算把混乱带到丹麦？”
他越说越快，仿佛积压已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以为那个不合法的教皇——希尔德布兰德——对你的罪行视而不见，你就能高枕无忧？”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刺耳而尖锐。
“哈哈哈哈！做梦！”
胖修士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指到埃里克的胸口，“当你的剑刃落下，当第一滴血滴在地上，你的灵魂便已被永世诅咒。”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却更加阴冷。
“上帝不会收取哈拉尔王的灵魂。
也不会让克努特王子登上王位。
即便——”
他的目光在埃里克身上停留了一瞬，“——加上你。”
胖修士退后了一步。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的护卫上前，长枪前指，枪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逼迫埃里克一行人后退。
周围的空气瞬间绷紧。
有几名骑士的手已经落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却仍在犹豫——他们在等一个信号。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响起。
“我看谁敢在耶灵，动我的客人。”
人群分开。
一个身披紫色披风的青年从山坡方向走来，步伐不疾不徐。
披风在风中展开，颜色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正是克努特。
他目光扫过那些举枪的护卫，语气不高，却让人无法忽视。
“对我克努特的客人挥枪？”
他停下脚步，站在众人之间。
那一刻，所有人的手都停住了。
护卫们咬着牙，不情愿地放下手。
随后克努特笑着看向了埃里克，“好久不见，我的格洛斯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