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加特将迎来动荡。
然而动荡,本就是卡特加特自诞生之日起便携带的特性。
百余年间,动乱在这里肆意妄为,王权更迭、信仰倾覆、血与火反复洗刷这片海湾。
可卡特加特始终存在——只是它存在的方式,从未停止变化。
它曾是独眼之神的土地,是乌鸦盘旋的圣所。
后来,那些名字被低声念诵,再后来,连低声也消失了。
基督来到了这里。
起初是共存,是妥协,是模糊的融合;随后,是取代。
旧神——曾经的主人——被逐渐遗忘,被排挤,被推挤到北海世界的边缘,只在浪涛、风暴与罪人的祈祷中残存。
如今,独眼神最后的一点力量,来自挪威、瑞典、丹麦的罪人、逃亡者与失去归宿的人。
他们借着复兴旧神的名义,在诡计之神的操纵下,试图发起最后的反扑。
他们的目标,正是卡特加特。
但这一切,与埃里克无关。
当卡特加特的突袭发生时,埃里克和他的船队早已离开这片海域。
他完全可以继续停留在那里。
可卡特加特的动荡,不关乎他的利益。
此前的拖延,是警告莱夫。
他不会被愚弄。
而如今的离开,是他的选择。
不是因为蒙骗,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他愿意。
.......
世界,一片剑灰色。
灰色的海,灰色的天,还有灰色的薄雾。
‘峡湾麋鹿’号以及两艘小型运输船在这片灰色中滑行,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野兽。
埃里克他们只用了二十支桨,桨起桨落几乎没有声音,只听见桨架的轻响,偶尔有桨叶入水的轻溅。
尾流在身后铺开,黑与银交织,渐渐扩散又消失,‘峡湾麋鹿’号在标记航道的柳枝间穿行。
让潮水把他们带向大海。
雾变得更浓,但在莱夫的精妙指挥下,潮流竟然将他们安全送出。
这让许多骑士感到惊奇。
莱夫慢慢划着桨,听见远处海浪在乌鸦喙上破碎的声音,便小心避开,等那声音消失时,灰雾已经更浓,却也更亮了。
雨终于停了。
海面懒洋洋的,零星的浪拍着船壳,那是坏天气留下的余波。
但莱夫告诉他们,风很快会再起,便升起湿漉漉的帆,做好准备。
风果然来了,仍旧从东方吹来。
帆鼓起,他们收起桨,‘峡湾麋鹿’号向南方猛冲。
雾散开了,埃里克能看见靠岸的渔船,没有理会,径直向南。
风随着太阳从破碎的云间升起而略微转向南边。
海鸟朝他们尖叫。
进展顺利。
到傍晚时分,埃里克告诉船员以及莱夫,他们即将抵达克内伯尔半岛。
果然,不一会儿他们就看见了克内伯尔半岛的白垩悬崖。
那是个有名的地标。
浪花在崖下撞成一片白色,他们靠近时,能听见海水轰然灌入洞穴的回响。
这里尽是水与石头交织的狂乱景象。
“最好离它远一点航行。”莱夫对另外两只运输船上的舵手说,“这片悬崖附近的水流很急,离岸远些反而安全。”
“为什么?”
“水太浅了。”莱夫指着在翻涌浪花中若隐若现的黑色船骸,“显然这悬崖吞船也吞人。躲开它。”
即将再度进入克努特控制的萨姆斯岛海域。
潮流已经转向,现在在顶着他们。
‘峡湾麋鹿’号被浪拍得东摇西晃,莱夫下令落帆,让船员上桨。
大海想把埃里克他们推回北方,而他们需要躲到克内波尔半岛西侧,那里的水更深,而且任何从东边来的船都看不见他们。
莱夫把船靠近悬崖操纵。
塘鹅在桅杆周围盘旋,海雀贴着破碎的水面低飞。
浪花在岩石上炸裂,沿着岩架翻滚,又回流成一片愤怒的白色旋涡。
高高的崖顶上,埃里克看见被风压倒的草丛旁,有两个人正俯视着他们。
他们在看埃里克他们是否靠岸。
莱夫把船头迎着海流,用桨稳住船身。
埃里克他们到达时,大白垩角附近有五条渔船,两条在悬崖以西,三条在北侧,但它们全都因埃里克他们的到来而逃散。
埃里克他们是狼,羊知道自己的位置。
于是,随着海面上阴影渐长,他们成了唯一留下的船。
风停了,可翻腾的海并没有因此平静。
潮流更急了,埃里克的船员们不得不用力拉桨,才能让‘峡湾麋鹿’号保持原位。
暮色聚拢,海从灰色变成近乎黑色,只被破碎的白浪撕裂。
天空又灰了,却泛着微光。
夜已经完全降临。
月光洗着海面,陆地却一片漆黑。
东南方很远的地方,岸上有一星火光,其余皆黑,连白垩悬崖也黑得看不见。
海是黑的,却被银色、灰色和白色的浪纹划开。
埃里克他们把‘峡湾麋鹿’号向北挪了几船身的距离,离开夜色中的悬崖。
任何在海上的船,都无法把它从陆地的背景中分辨出来。
狼隐藏了。
然后,几乎是突然之间,猎物出现了。
它从东南方冒出来,是一条小船,挂着方帆。
埃里克先看到的是那片深色的帆。
它大概在克内波尔半岛东端外半里处。
莱夫本能地把舵桨推离自己,埃里克下令让桨叶入水,‘峡湾麋鹿’号从阴影中滑出。
“用力划。”埃里克低声吼。
“已经尽力了。”尼亚尔说。
一道浪在船首炸开,把水甩满甲板。
船员们拼命拉桨,桨杆弯曲,船速飞快。
“再快!”埃里克再喊着,用脚踏出节奏。
“您怎么知道是他们?”一个此前没怎么追随过埃里克的曼恩骑士对着埃里克,好奇的问道。
“大人一向知道,不要问,只要信。你只需要相信他。”诺曼骑士菲奥雷说道。
一名诺曼骑士搭腔道:“除非上帝和大人作对。可众所周知,我们大人早已在耶路撒冷背负起基督的灵魂。”
“还有西西里和突尼斯。”一名德意志骑士用蹩脚的法语说道。
这个时候,对方也看见埃里克他们了。
也许是埃里克他们船首的白浪,或是沉重桨叶入水的声响。
埃里克看见那条短船微微转向,看到一个人慌忙去拉绳索收紧船帆。
接着他们一定意识到逃跑无望,便把船头转向埃里克他们。
帆抖了一瞬,又被拉紧,小船正面朝向埃里克。
“他打算在最后一刻变向,撞断我们一侧的桨。”埃里克说道。
那条船上不止一个人。
也许十个?二十个?
那是条渔船,船身宽,稳,却慢,但足够结实,能把埃里克他们的桨撞碎。
“他会从那边来。”莱夫指着南侧说,“看他,舵手站在舵桨旁。他没地方把桨往自己这边拉,空间不够,所以他只能往外推。”
“快划!”埃里克喊道。
一百步,五十步,那条渔船保持航向,船首对船首。
现在埃里克能看清船上有十三个人。
船越来越近,近到埃里克在船首下方看不见它的船身,只能看见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帆。
就在这时,莱夫猛地把舵桨往自己这边一拉,用尽全力。
他们的船同时转向,但莱夫已经预判了他们,他们正如他所料那样转了过来,‘峡湾麋鹿’号那颗兽首船头骑上了他们低矮的船身。
埃里克感觉米德尔尼赫特号一阵颤抖,听见喊叫声,听见木头碎裂的声音,看见桅杆和帆消失不见。
接着埃里克他们的桨再次入水,有什么东西刮过埃里克他们的船身,水里满是破碎的木料。
“停桨!”埃里克喊道。
埃里克他们把那条灌满水的船拖了一段,但大部分破碎的船体,压着压舱石,已经沉入海底,沉到怪物栖息的地方。
帆不见了,只剩碎木、一只空的柳条鱼篮,还有一个人在浪中拼命扑腾,想抓住‘峡湾麋鹿’号的船舷。
“我说,我能够做到。”莱夫这个时候突然看向埃里克,“那不是谎言。”
埃里克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