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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奥丁名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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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里克看着莱夫,本能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莱夫向来对大多数事情都显得冷淡。他愿意追随埃里克作战,也不抗拒在战争中为自己夺取战利品——但那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选择,而非热情。

  他很少催促。

  更不会主动去推动一个高风险的决定。

  在多数时候,莱夫只是站在一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掌舵、判断风向、安排靠岸,冷静而克制。他遵从命令,却从不急于改变航向。

  可现在不同。

  他站在门口,语气笃定,态度明确,甚至带着一点难得的迫切——像是在抢时间。

  这种积极,本不该出现在莱夫身上。

  如果换作往日,他只会把利弊摆出来,然后等埃里克自己决定。

  而不是这样,几乎是在催促他,去迈出下一步。

  “发生什么事了吗,莱夫?”

  “没有。”

  埃里克看着他,没有立刻追问。

  “我再问一次。”他说,“你觉得趁着这种天气出航,是个好时机?”

  “是的。”莱夫回答得很快。

  “你能保证?”

  “我会确保我们安全抵达。”

  埃里克抬了下眉。

  “确保?”

  “是的。”

  短暂的沉默。

  “如果失败。”埃里克说,“你将为此负责,莱夫。”

  “我知道。”

  莱夫没有犹豫。

  “好吧,那我同意。”埃里克点了点头,“不过我觉得得先清理一下船壳。我们已经航行很久了,一直没来得及处理。”

  ……

  第二天,果然下起了雨,也起了风,不过雨势并不猛烈,风也不算大。

  埃里克命人趁着退潮清理船壳上的海草和污垢。工序很简单,却耗时:先刮一侧船身,再重新填补松动的缝隙;等涨潮把船浮起来,让船体倾翻,露出另一侧船壳;随后继续刮洗、修补。

  埃里克故意对那些负责清理船壳的匠师百般挑剔,把原本一天就能完成的活,硬生生拖成了两天。

  直到第三日,船只才算彻底清理干净。

  那天雨停了片刻。卡特加特里一些赶路的商人也打算趁着这段天气启程,以免耽误行程——他们的目的地更近,航行也相对安全。

  一时间,小湾里显得有些拥挤。

  清晨时分,所有人都聚集在湾内。

  他们是在睡梦中被喊醒的。埃里克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会提前出发,因此众人显得疲惫,也带着几分不情愿。

  人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着侍从和仆从们搬运物资与补给;而那些侍从和仆从同样神情倦怠。一路赶路至此,他们不仅没有真正休息过,还在途中轮流担任桨手,卡特加特几乎算得上是他们唯一一次真正的歇脚。

  因此,他们的动作显得漫不经心,甚至刻意放慢了节奏,明显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无声的抗议。

  埃里克则双臂抱胸,站在“峡湾麋鹿”号旁,对侍从和仆从们这点并不掩饰的消极怠工,一句话也没说。

  莱夫神色如常,却不自觉地在埃里克身侧来回踱步。

  过了不知道多久,侍从和仆从们将一切准备妥,准备让战士们登船时。

  埃里克好像才发现似的,说马蒂厄修士不在这里。

  之后又派侍从去找他,因为秉持着上帝的仁慈,他绝不会抛弃一位可怜的,已行忏悔的修士。

  海湾里回荡着哈欠声和拖沓的脚步声,这是清晨的主旋律。除此之外,便只有货物被搬动时发出的闷响。大多数人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动静,仿佛不愿用多余的声音打破海湾尚未散尽的宁静。

  直到一个醉醺醺的丹麦壮汉出现。

  那陌生人膀阔腰圆,满身酒气,正与马蒂厄修士勾肩搭背,彼此支撑着身体,一步三晃,歪歪斜斜地朝埃里克靠过来。

  马蒂厄修士一边踉跄前行,一边含混不清地嚷着,说他实在太爱卡特加特了。紧接着又郑重其事地宣布,身旁这个丹麦人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愿基督保佑你,在北海平安无……无事,埃尔纳兄弟。”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又补上一句,“若基督允许,我们还会再见。”

  “马蒂厄兄弟……也、也愿基督保佑你。”

  埃尔纳同样醉得不轻,舌头发软,“感谢你仁慈地、无偿地为我父兄的罪孽祈祷……真的……真的感谢你……”

  “无……无事。”马蒂厄修士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空气中的疑虑,“我能够、能够见到你,就是上帝降下的奇迹。我怎么能违背上帝的意志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忽然庄严起来,尽管眼神依旧涣散:

  “上帝会赦免你,也会赦免你的父兄。我保证——我保证——我有这个权力。我是隆德主教,丹麦的代牧。

  若祂不允许,我就去见祂本人,亲自……亲自向祂澄清。”

  埃里克抬手,示意侍从把马蒂厄修士和那名丹麦人分开。

  等两人被扶走,他才低声问道:“你答应替他赎什么罪?”

  “他的哥哥抢了父亲的女人。”

  马蒂厄修士含糊地说着,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他父亲杀了他的哥哥。”

  埃里克沉默了片刻,“……”

  “如果上帝能够原谅我,”马蒂厄修士咧嘴一笑,酒气扑面而来,“为什么就不能原谅他呢?”

  一名准备返回故乡的挪威人在上岸前,走到湾边,用几块石头垒起了一个小小的石冢。他在石冢顶端放上劈好的木柴,又将树脂缓缓浇在其上。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七根专门为此保存的乌鸦羽毛——羽轴早已磨损,边缘残破——一根一根,小心地插在石冢上方。

  之后他低声喃喃自语。

  这一幕对周围的北欧人来说并不陌生,也谈不上神秘。

  他是在凭记忆背诵奥丁的四十八个名字。

  就在百余年前,甚至几十年前,这样的举动仍然稀松平常;只是到了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愿意公开这么做了。

  还会这样做的,只剩下一小部分对旧神依旧虔诚的人。

  而在北海一带,这样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平民几乎完全接纳了基督,他们不在渴望进入瓦尔哈拉,而是热衷于向基督祈求灵魂救赎,旧神只在仍以海上冒险为生的战士中被记住,这些战士中的大部分既信仰旧神也信仰基督,只有一小部分执拗地保持着纯粹的旧神信仰。

  即便如此,也不是一件值得张扬的事情。

  当然,在卡特加特,这依旧算不得什么怪事。

  然而今天,这位虔诚的挪威人运气不佳。

  送完马蒂厄修士的丹麦人埃尔纳踉跄着走了过来。他身上裹着浓重的酒气,脚步虚浮,一个没站稳,便撞上了正在祷告的挪威人。

  埃尔纳晃了晃,勉强站定,目光落在那座尚未点燃的石冢上。

  他眯起眼,像是终于看明白了什么。

  丹麦人埃尔纳稳住身子,看清了挪威人正在做的石冢,语气含糊,却带着蛮横:“我们认为你应该把那东西拆掉。”他说着,用下巴指了指石冢,“那是对善良基督徒的异教冒犯。”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附近大多是信奉基督的北欧人,他们站在一旁。

  他们既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开,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那是一场如同发情雄鹿顶角般凶狠的目光较量。

  挪威人停下了诵念,慢慢转过身来,微微向一侧倾斜,倚着他那条好腿。

  “你敢碰那石冢,”他平静地说,“我就拧下你的脑袋,往你脖子里撒尿。”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教徒,”丹麦人坚持道,但他把那个词说得磕磕绊绊,听得出来并非出自他自己之口,挪威人自然也听出来了。

  卡特加特的巡逻队长正好路过,他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对手下人立即使了个眼色,轻轻点头,一名卡特加特士兵立刻上前,想在事情失控前拦住争执——但已经晚了。

  “彻头彻尾的异教徒,”挪威人重复了一遍,撇着嘴冷笑,“你连这词都不会说,蠢货。我听得见话,可那声音不是你的,你这只学舌的鹦鹉。”

  挪威人抬起头,目光越过丹麦人的肩膀,直直刺向后面。

  “是你后头那个满脸粪相的修士杂种在替你说话。

  对吧,杂种。”

  最后两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马蒂厄修士脸色骤变,酒意仿佛被一桶冷水浇灭,猛地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几乎是跳着躲到了埃里克身后,袍角一阵乱晃。

  丹麦人涨红了脸——因为这是真的,他也知道自己这挑战下得很难看。

  尴尬和挫败让他变得愚蠢。

  “可他有两条好腿。”

  丹麦人猛地抖了抖自己的双腿,刻意夸张地站稳,目光死死盯着挪威人那条明显不便的腿。

  “你呢?”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又瘦、又跛的挪威人,根本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下一刻——一击毫无预兆地落在他的裆部。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

  是一记蓄足了力的狠击。

  空气被硬生生从他肺里挤了出去,他喉咙里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响,像被宰的牲口。

  疼痛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如同一道白热的闪电,从下腹直冲脊椎。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他本该在这一刻清醒过来。

  可他没有。

  丹麦人当场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捂住下身,在鼻涕、眼泪和无法理解的剧痛中嚎叫,声音尖锐而破碎:

  “决斗!霍姆冈!”

  话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周围人迅速围了起来,看起了热闹。

  埃里克的骑士们也被吸引了目光,不自觉地围了过去,他们还没有见过北方人的决斗。

  莱夫则是皱起了眉头,“我们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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