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看着莱夫,本能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莱夫向来对大多数事情都显得冷淡。他愿意追随埃里克作战,也不抗拒在战争中为自己夺取战利品——但那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选择,而非热情。
他很少催促。
更不会主动去推动一个高风险的决定。
在多数时候,莱夫只是站在一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掌舵、判断风向、安排靠岸,冷静而克制。他遵从命令,却从不急于改变航向。
可现在不同。
他站在门口,语气笃定,态度明确,甚至带着一点难得的迫切——像是在抢时间。
这种积极,本不该出现在莱夫身上。
如果换作往日,他只会把利弊摆出来,然后等埃里克自己决定。
而不是这样,几乎是在催促他,去迈出下一步。
“发生什么事了吗,莱夫?”
“没有。”
埃里克看着他,没有立刻追问。
“我再问一次。”他说,“你觉得趁着这种天气出航,是个好时机?”
“是的。”莱夫回答得很快。
“你能保证?”
“我会确保我们安全抵达。”
埃里克抬了下眉。
“确保?”
“是的。”
短暂的沉默。
“如果失败。”埃里克说,“你将为此负责,莱夫。”
“我知道。”
莱夫没有犹豫。
“好吧,那我同意。”埃里克点了点头,“不过我觉得得先清理一下船壳。我们已经航行很久了,一直没来得及处理。”
……
第二天,果然下起了雨,也起了风,不过雨势并不猛烈,风也不算大。
埃里克命人趁着退潮清理船壳上的海草和污垢。工序很简单,却耗时:先刮一侧船身,再重新填补松动的缝隙;等涨潮把船浮起来,让船体倾翻,露出另一侧船壳;随后继续刮洗、修补。
埃里克故意对那些负责清理船壳的匠师百般挑剔,把原本一天就能完成的活,硬生生拖成了两天。
直到第三日,船只才算彻底清理干净。
那天雨停了片刻。卡特加特里一些赶路的商人也打算趁着这段天气启程,以免耽误行程——他们的目的地更近,航行也相对安全。
一时间,小湾里显得有些拥挤。
清晨时分,所有人都聚集在湾内。
他们是在睡梦中被喊醒的。埃里克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会提前出发,因此众人显得疲惫,也带着几分不情愿。
人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着侍从和仆从们搬运物资与补给;而那些侍从和仆从同样神情倦怠。一路赶路至此,他们不仅没有真正休息过,还在途中轮流担任桨手,卡特加特几乎算得上是他们唯一一次真正的歇脚。
因此,他们的动作显得漫不经心,甚至刻意放慢了节奏,明显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无声的抗议。
埃里克则双臂抱胸,站在“峡湾麋鹿”号旁,对侍从和仆从们这点并不掩饰的消极怠工,一句话也没说。
莱夫神色如常,却不自觉地在埃里克身侧来回踱步。
过了不知道多久,侍从和仆从们将一切准备妥,准备让战士们登船时。
埃里克好像才发现似的,说马蒂厄修士不在这里。
之后又派侍从去找他,因为秉持着上帝的仁慈,他绝不会抛弃一位可怜的,已行忏悔的修士。
海湾里回荡着哈欠声和拖沓的脚步声,这是清晨的主旋律。除此之外,便只有货物被搬动时发出的闷响。大多数人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动静,仿佛不愿用多余的声音打破海湾尚未散尽的宁静。
直到一个醉醺醺的丹麦壮汉出现。
那陌生人膀阔腰圆,满身酒气,正与马蒂厄修士勾肩搭背,彼此支撑着身体,一步三晃,歪歪斜斜地朝埃里克靠过来。
马蒂厄修士一边踉跄前行,一边含混不清地嚷着,说他实在太爱卡特加特了。紧接着又郑重其事地宣布,身旁这个丹麦人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愿基督保佑你,在北海平安无……无事,埃尔纳兄弟。”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又补上一句,“若基督允许,我们还会再见。”
“马蒂厄兄弟……也、也愿基督保佑你。”
埃尔纳同样醉得不轻,舌头发软,“感谢你仁慈地、无偿地为我父兄的罪孽祈祷……真的……真的感谢你……”
“无……无事。”马蒂厄修士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空气中的疑虑,“我能够、能够见到你,就是上帝降下的奇迹。我怎么能违背上帝的意志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忽然庄严起来,尽管眼神依旧涣散:
“上帝会赦免你,也会赦免你的父兄。我保证——我保证——我有这个权力。我是隆德主教,丹麦的代牧。
若祂不允许,我就去见祂本人,亲自……亲自向祂澄清。”
埃里克抬手,示意侍从把马蒂厄修士和那名丹麦人分开。
等两人被扶走,他才低声问道:“你答应替他赎什么罪?”
“他的哥哥抢了父亲的女人。”
马蒂厄修士含糊地说着,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他父亲杀了他的哥哥。”
埃里克沉默了片刻,“……”
“如果上帝能够原谅我,”马蒂厄修士咧嘴一笑,酒气扑面而来,“为什么就不能原谅他呢?”
一名准备返回故乡的挪威人在上岸前,走到湾边,用几块石头垒起了一个小小的石冢。他在石冢顶端放上劈好的木柴,又将树脂缓缓浇在其上。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七根专门为此保存的乌鸦羽毛——羽轴早已磨损,边缘残破——一根一根,小心地插在石冢上方。
之后他低声喃喃自语。
这一幕对周围的北欧人来说并不陌生,也谈不上神秘。
他是在凭记忆背诵奥丁的四十八个名字。
就在百余年前,甚至几十年前,这样的举动仍然稀松平常;只是到了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愿意公开这么做了。
还会这样做的,只剩下一小部分对旧神依旧虔诚的人。
而在北海一带,这样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平民几乎完全接纳了基督,他们不在渴望进入瓦尔哈拉,而是热衷于向基督祈求灵魂救赎,旧神只在仍以海上冒险为生的战士中被记住,这些战士中的大部分既信仰旧神也信仰基督,只有一小部分执拗地保持着纯粹的旧神信仰。
即便如此,也不是一件值得张扬的事情。
当然,在卡特加特,这依旧算不得什么怪事。
然而今天,这位虔诚的挪威人运气不佳。
送完马蒂厄修士的丹麦人埃尔纳踉跄着走了过来。他身上裹着浓重的酒气,脚步虚浮,一个没站稳,便撞上了正在祷告的挪威人。
埃尔纳晃了晃,勉强站定,目光落在那座尚未点燃的石冢上。
他眯起眼,像是终于看明白了什么。
丹麦人埃尔纳稳住身子,看清了挪威人正在做的石冢,语气含糊,却带着蛮横:“我们认为你应该把那东西拆掉。”他说着,用下巴指了指石冢,“那是对善良基督徒的异教冒犯。”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附近大多是信奉基督的北欧人,他们站在一旁。
他们既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开,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那是一场如同发情雄鹿顶角般凶狠的目光较量。
挪威人停下了诵念,慢慢转过身来,微微向一侧倾斜,倚着他那条好腿。
“你敢碰那石冢,”他平静地说,“我就拧下你的脑袋,往你脖子里撒尿。”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教徒,”丹麦人坚持道,但他把那个词说得磕磕绊绊,听得出来并非出自他自己之口,挪威人自然也听出来了。
卡特加特的巡逻队长正好路过,他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对手下人立即使了个眼色,轻轻点头,一名卡特加特士兵立刻上前,想在事情失控前拦住争执——但已经晚了。
“彻头彻尾的异教徒,”挪威人重复了一遍,撇着嘴冷笑,“你连这词都不会说,蠢货。我听得见话,可那声音不是你的,你这只学舌的鹦鹉。”
挪威人抬起头,目光越过丹麦人的肩膀,直直刺向后面。
“是你后头那个满脸粪相的修士杂种在替你说话。
对吧,杂种。”
最后两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马蒂厄修士脸色骤变,酒意仿佛被一桶冷水浇灭,猛地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几乎是跳着躲到了埃里克身后,袍角一阵乱晃。
丹麦人涨红了脸——因为这是真的,他也知道自己这挑战下得很难看。
尴尬和挫败让他变得愚蠢。
“可他有两条好腿。”
丹麦人猛地抖了抖自己的双腿,刻意夸张地站稳,目光死死盯着挪威人那条明显不便的腿。
“你呢?”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又瘦、又跛的挪威人,根本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下一刻——一击毫无预兆地落在他的裆部。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
是一记蓄足了力的狠击。
空气被硬生生从他肺里挤了出去,他喉咙里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响,像被宰的牲口。
疼痛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如同一道白热的闪电,从下腹直冲脊椎。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他本该在这一刻清醒过来。
可他没有。
丹麦人当场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捂住下身,在鼻涕、眼泪和无法理解的剧痛中嚎叫,声音尖锐而破碎:
“决斗!霍姆冈!”
话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周围人迅速围了起来,看起了热闹。
埃里克的骑士们也被吸引了目光,不自觉地围了过去,他们还没有见过北方人的决斗。
莱夫则是皱起了眉头,“我们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