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埃里克皱起眉头,看着马蒂厄,“我记得你说过,你是被委派前往隆德教区担任主教的。”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在担任乡村神父的时候,就已经……”
马蒂厄显然已经不胜酒力。他打了个酒嗝,低头盯着自己空了的酒杯,像是在里面寻找什么。
“魔鬼最喜欢藏身的地方,”他说,“莫过于一碗啤酒里。”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埃里克,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我有个弟弟。非常英俊。比我小八岁,但看起来还要年轻得多。”
大厅里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而这任汉堡—不来梅大主教,众所周知,一向慷慨。”
他摊了摊手。
“再说了,前往北方教区受领神职,从来不是什么美差。大人,您见到我的时候,也看见了。这里的人尊重教会。但并没有那么尊重。”
马蒂厄的语气变得含糊,却异常诚实。
“他们愿意供养教士和神父,却不太愿意缴纳额外的十一税,去养主教,乃至更高的神职。隆德虽是主教区,”他嘟囔道,“但历来的主教,过得和普通乡村神父也没什么两样。”
“那你为何还要来这里?”埃里克问。
马蒂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和酒精商量。
“因为……因为这是份很好的履历。”
埃里克晃了晃酒杯,看着他。
“《箴言》里说——‘诚实的嘴,为王所喜悦;说正直话的,为他所喜爱。’”
马蒂厄含糊地笑了一声。
“好吧。”他说,“虽然没有十一税——但也没有那些苛刻得要命的律法。”
话说完,他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彻底睡了过去。
酒杯在他指边轻轻晃了一下,又慢慢停住。
........
埃里克雇了一批人,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战士们一个个抬回房间。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爆裂的轻响。
但埃里克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披着斗篷,思考接下来的路。
从日德兰登陆,走陆路直赴耶灵;
或者绕开西兰岛,从海上走一个更大的弧线,经由波罗的海抵达王宫。
陆路并不安全。
这个时代的北欧,虽然已经披上了“基督王国”的外衣,但王权对土地的掌控,远不如法兰克或帝国稳固。
贵族体系松散,誓约薄弱,许多地方的“领主”,与其说是封臣,不如说是披着洗礼水的旧日劫掠者。
为了钱,劫掠过路者并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
哪怕对方是异国贵族;
哪怕对方是丹麦人自己。
至于海路——
绕行西兰,时间太长。
而且克努特未必想不到这一点。
他既然敢在萨姆斯岛动手,就不会只准备一张牌。
乌云在夜空中缓慢移动。
直到最后一批星辰,从云隙间露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埃里克抬头。
莱夫站在门口,身上带着湿冷的海气。
“接下来两天都会下雨。”他说,“会起雾。没有太阳。”
埃里克皱了下眉。
“你是不是说反了。”
“这听起来不像是航行的时候。”
“正因为如此。”莱夫平静地回答,“克努特的船,不会在这种天气冒险巡逻。更不会,只为了我们。”
埃里克看着他,语气没有质疑,却很冷静。
“酒馆里的人说,最近几天不是出航的好日子。一些海域的风大得吓人,一些地方又静得吓人。海雾厚得能吃掉光,有时候视线不超过五米——等你看见礁石,船已经撞上去了。”
他停了一下。
“我有办法大致确认我们的位置。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保证不了。”
莱夫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听风,像是在回忆什么。
“格陵兰到挪威的海域,”他说,“只会比这更糟。”
他抬起头,看向埃里克。
“我的感觉从未出过错。我能读懂水,也能读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