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修剪得整齐一致。
火光在他光亮的头顶上跳动。
——不,那并不是秃顶。
那是剃过的头,新长出来的一层短茬,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叫博尔蒂。
他已经很老了。
灰发苍苍,却仍旧带着两个永远在争吵的女人,以及一群会表演的梗犬,在北海各地游走。
在集市和宴会上,他展示那些狗:
它们用后腿走路,一起跳舞,钻火圈;
其中一只甚至能骑着一匹小马;
其余的则提着皮桶,向观众收钱。
这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奇迹,但孩子们喜欢这些梗犬,大人们也愿意为此掏出几个铜币。
然而,这些狗并非博尔蒂真正的生计。
他的真正本事,在于情报。
他与所有人交谈,听故事、记口音、看神情;
他推断事实,把零碎的线索拼成结论;
然后,把这些结论一枚银币一枚银币地卖出去,大多数准确无误。
这些梗犬,让博尔蒂几乎可以进入北海每一座贵族的大厅;
而博尔蒂本人,则把流言从一个统治者带到另一个统治者那里,慢慢榨干它们的价值。
“你的打扮变了。”莱夫开口道,语气里带着点惊讶,“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副样子。你现在……更像……”
“教士。”埃里克接口。
博尔蒂笑了笑,那笑容并不谄媚,只是了然。
“时代在变,莱夫。”他说,“现在这在北海是潮流。”
他又看了莱夫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轻微的调侃。
“就像你一样。你也变了。你的口音现在像个——”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法兰克人。”
说完,他把视线重新放回埃里克身上。
“而且,你现在站在一位诺曼贵人身边。”
“何以见得?”埃里克问。
博尔蒂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上下打量了埃里克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说错。
“我见过诺曼人。”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列举账目,“你手指上的老茧,是法兰克制式长剑留下的;你的站姿不是北方人惯用的;鼻音压得很深,是诺曼底的腔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埃里克的手上。
“还有你的靴子。皮革被重新上过油,鞋跟磨损很轻。北海的战士,很少在意脚下的东西,除非他们要走进屋子。我卖情报为生。看错人,是会饿死的。”
“你一定很富有。”埃里克笑着说。
“您真会开玩笑,大人。好吧,我承认,我所知道的很多东西,不是推测出来的,而是从您的战士嘴里漏出来的。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够多的话。
对我来说,这已经算是最省力的一种工作了。”
他坐在大厅内的一张桌旁,八条狗乖乖地半圆形坐在他身后的长凳旁。
仆人端来了麦酒和面包,先放在博尔蒂面前,随后又为莱夫和埃里克搬来椅子。
埃里克坐下,看了那堆面包和酒一眼。
“你把那么多钱藏在哪儿?”他随口问道。
博尔蒂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您真的想让我回答这个问题吗,大人?”他说。
博尔蒂会回答问题,但他的答案总是要付钱的。
“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埃里克说道。
“当然,只要我知道。发生在北海的,我什么都知道一点。”
“英格兰呢。”
博尔蒂的眉梢微微一动,像是心里已经开始计价。
“英格兰当然算北海的一部分。”他说,“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我不太推荐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常去英格兰。所以价格很高。而且,我知道的也很有限。有限的答案,往往是最贵的那种。”
“我要知道英格兰王廷的动向。”埃里克说道,“关于国王,关于他的臣子——什么都行。”
他从怀中取出一袋银子,随手放在桌上,推到博尔蒂面前。
银币相互碰撞,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博尔蒂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就从最近的事说起。有传言称,诺森布里亚伯爵瓦尔奥雷夫,与萨默塞特伯爵埃德加,意图结盟谋反。一个月前,亨利国王已经下定决心,要粉碎这一‘邪恶的联盟’。”
“可萨默塞特伯爵埃德加不在英格兰。”埃里克说道。
“是的。但这并不重要。没人会在乎这种细节。”博尔蒂抬起眼,看着埃里克,“国王认为他会谋反。那就已经足够了。”
“这样嘛。”埃里克笑了笑,像是在听一桩与自己并不相干的旧闻。
博尔蒂却没有笑。
“他下令发动进攻,萨默塞特伯爵埃德加的领地,试图结束撒克逊人对萨默塞特郡的占据。
王国摄政奥多将率埃塞克斯和肯特的军队一路向西进发,而康沃尔伯爵则从南向北发动攻击。
起初战事顺利,他们轻而易举地夺取了伯国大部分,但当撒克逊人退守至坎宁顿时。
北方的什鲁斯伯里伯爵贝莱姆,突然突袭了切斯特,将切斯特焚毁,同时烧死了什鲁斯伯里郡郡长。
亨利国王要求什鲁斯伯里伯爵贝莱姆前往伦敦出庭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这是他作为封臣对封君的义务,但贝莱姆拒绝前往,亨利王遂下令北方的郡长们组织王军,围攻什鲁斯伯里。
但是什鲁斯伯伯爵的速度比起国王更快,在军队没有组织之前,他就一路从什鲁斯伯里郡,途径斯塔福德郡、德比郡、诺丁汉郡,一路烧杀劫掠,迫使三郡郡长向南方溃逃,控制了麦西亚三分之一的土地。
教会称其为恶魔,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伦对其处以绝罚。
奥多被迫率军北上,但两次被击败。”
“为什么?”
“什鲁斯伯里伯爵将麦西亚北方化为焦土,房屋,粮食,武器,堡垒,他没有给奥多留下任何东西,当摄政奥多北上时,被迫面临饥饿与大批的流民。
行军迟缓且战线拉长,而什鲁斯伯里伯爵将军队潜藏于暗处,敌暗我明,奥多数次被击退。”
“让我高兴点。”埃里克说道,语气轻松得几乎不像是在谈论战争,“告诉我奥多死了。”
“他还活着,大人。”博尔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