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滩上,一顶用补丁帆布撑起、被海风吹得扑棱作响的帐篷下,一个商人铺开几张破旧的兽皮,上面摆着一卷卷染色布匹——羊毛的、亚麻的,颜色深浅不一。
不远处,另一个商人支起一张简陋的木架长凳。长凳上摆着琥珀珠、铜制披风环针、煤玉与白银饰物,还有几把配着花纹刀鞘的餐刀,以及各式护身符——尤其是那些把雷神之锤做得像十字架的款式。
这样一来,佩戴者就能同时讨好两个“彼岸世界”的神灵,既不必得罪阿萨神族,也不至于触怒基督。
商人的草地后方,散布着一片用柳条编骨、再抹上泥浆的小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它们正对着高耸的木栅栏,以及北门那对巨大的双扇门。
城门内侧,还有两座更结实的建筑,用被岁月熏黑的木材搭成,板缝间填着干裂的黏土。
其中一座,供驻守博格的守军使用;
另一座,则是给像他们这样的外来武装队伍准备的客舍,好让卡特加特的好市民们,不必把这些陌生而危险的人请进自己受保护的家中。
城门口,两名无聊的守卫戴着圆皮帽,手持盾牌与长矛,懒洋洋地检查来往的人,只确保没人带着比餐刀更大的武器进城。
当然,没有哪个聪明人会把自己的武器直接交给他们,再指望日后还能原封不动地拿回来。
于是,那些不熟悉规矩的外来者一路骂骂咧咧,拖着脚步往回走,把武器寄放在熟人家里,或者干脆藏进船底。
莱夫似乎很久没有回到这样的地方了,话一下子多了起来。他不停地向埃里克介绍周围的一切,一边走,一边指点,带着他朝客舍大厅的方向过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客舍大厅宽敞、干净、设施齐全,中央有个很好的下沉式火坑,四周摆着许多箱床(boxbeds,像木箱一样的床铺)。
埃里克让每位战士,甚至每位侍从都得到了一个箱床。
不过经历过舟车劳顿的他们,可不是区区箱床就可以满足的。
来自北海的战士们,打算带着他们的法兰克战友们去见识一下北海的特色服务。
事实上,还没有等到他们去寻找,一些眼尖的商人就盯上了这群法兰克人。
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法兰克人比起北德意志的商人要阔绰得多,毕竟佛兰德斯人是北海贸易的常客。
他们带来了女人,可这些不是花钱买来的奴隶女,也不是那种随手推倒也无所谓的货色。
这让他们多少有点大失所望。
她们是体面的妻子与母亲,穿着绣花围裙,戴着规整的亚麻头巾,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剪刀、掏耳勺。
她们也有自己的奴隶——有些甚至长得挺漂亮。
她们毫无惧色,嘴也很毒。
战场上的冷眼男人竟乖得像孩子一样,任她们给自己修剪头发胡子、剪指甲。
这种新生活让我困惑——别人也一样:他们被迫进城去,在专门给外来旅人开的酒馆里喝醉、找妓女试试味道,却又抱怨要花银子“狠狠干一下”,花出去还捞不回来。
可就算真有人愿意把姑娘放出来,带回客舍大厅也没用:那些“好妇人”来来去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们不赞同的目光能把人的兴致直接压瘪。
大家一致认为:改信后北海的世道在变,但并不总是往好的方向变。
还有消息——是那些穿着彩色布衣、紧身裤的商人们带来的。
有些人打扮得像斯卡普提那样夸张,衣料鲜艳得近乎刺眼。他们围在火堆旁,讲起今年在罗斯诸河的急流险滩里死掉的人,语气半是惋惜,半是幸灾乐祸。
比如老博斯洛夫。
那是北海近三十年来最负盛名的瑞典冒险者之一,曾为基辅大公效力。五十年的人生里,他十三次顺着第聂伯河流域抵达黑海,带着他的誓约者们,与臭名昭著的佩切涅格人、库曼人拼命厮杀,几乎从未败退。
可前年,他被吸进了霍尔姆福斯的水底。
对一个曾挺过“饮者”(the Drinker)、“驰者”(the Courser)、那条恶名昭彰的“浪力”(Wave-force),以及通往科努加德——斯拉夫人叫它基辅——路线上所有致命急湍的人来说,这种死法简直是一种侮辱。
尤其是那最后七道急流。
它们凶得离谱,连基督徒都按自家圣书的故事,给它们起了名字——“致命七宗罪”。
还有阿恩劳格。
那个芬族劫掠者,去年死得更难看。
这个只在波罗的海劫掠的狂徒,第一次尝试穿越那条通往东方之河。
为此,他还在橡树岛那棵老树前献祭了一只上好的公羊。
那地方,是越过最后七道急流后的第一个避风港。
据说,他一路在急流里吓得把屎都拉出来了。
结果之后就怎么也止不住。
人一天天瘦下去,等同伴们给他点起火葬柴堆时,他已经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们确实把他烧了。
自从大约二十年前那次库拉河劫掠之后,东方的商队又回到了老规矩。
那次劫掠,据说有两百条船从巴库以南进入库拉河,把贝尔达城烧了、砍了——城里住的,全是拜穆罕默德的信徒。
后来,劫掠者遭到穆斯林的反扑;再加上和阿恩劳格一样的“拉稀病”,只好仓皇撤退。
更糟的是,那些被阿萨神诅咒的异教徒,把船葬里陪葬的好武器、好盔甲全扒走。
于是,现在商人们改成火葬。
要烧得尽可能旺,把盔甲烧到融化;
还要把剑折成三段——他们说,这是为了等过了彩虹桥,再重新锻造。
当然,重铸之时,已非今生。
不久之后,莱夫找到了埃里克。
他压低声音,说要带他去见那个他口中“真正消息灵通的人”。
零星的星光下,云层飞快掠过,他们跟着守军手中灯笼摇曳的光影,沿着湿滑的木板路前行。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迎面走来,想躲开他们,却一脚打滑,直接从木板路上摔进一旁恶臭的泥水里。
身后,那醉汉一边呛水一边咕噜作响,挣扎着爬起来,又溅着水重新爬回木板路,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每一间屋子里都有光亮和喧闹:笑声、喊声、歌声。
所有那些危险的木板街道上挤满了人——多得惊人,空气里混杂着烹饪的气味、洒落的麦酒味,还有粪便的臭味。据说那时卡特加特住着一千人,而我从未在同一个地方见过一百人。
埃里克几乎没意识到他们在往上走,直到那股汹涌的人潮逐渐稀疏、消散,他们从安静屋舍的阴影下钻出,几乎已经到了博格要塞的栅栏和主门脚下。
要塞内部朴素而厚重,黑色的石墙高耸在前,零星点缀着金色的火光。
一扇镶着铁环的小门、一段台阶,把埃里克带进铺着石板的内院;院子另一侧,还有一段盘旋而上的台阶,通向又一扇门。
埃里克和莱夫跟着他们穿过去,火把插在墙上的铁座里,散发出耀眼的金光,让向导那盏昏弱的灯笼看起来仿佛已经熄灭。
大厅里悬挂着华丽的织锦,上面缀满金线,绣着各种场景,在摇曳的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除了一幅狩猎图——其他所有的画面都有十字架以及戴着金色圆帽的教士。
这里格外干净,和外面几乎是两个世界,就连抛光的木地板都闪闪发亮。
这时,一个新的人影出现在火光边缘。
他先向莱夫露出一个熟络而温和的笑容,像是多年未见的老相识;随后目光落在埃里克身上,停顿了一瞬,带着评估与掂量;最后,才收敛起那点锋芒,对他保持着一种刻意而克制的礼貌。
他穿着一件褐色长袍,用干净的浅色细绳系着,剪裁朴素,却洗得很新。
脚上是柔软的便鞋,适合长途行走。
脸庞瘦削而光滑,剃得干干净净,眼睛漆黑,透着一种常年观察他人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