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努特的长船不断从萨姆斯岛一侧出现,一条接一条地驶出海湾,像被惊动的猎犬,沿着埃里克留下的航迹追来。
数量在增加。
而且很快。
这迫使埃里克只能继续向北航行。
风向尚可,但这个方向意味着一件事——他们正在远离耶灵。
也远离他们此行名义上的目的。
这一点,很快就在“峡湾麋鹿”号的甲板上发酵开来。
“就这么走了?”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我们刚才明明把他们打穿了。”
“那不是败退,是我们占了上风。”
战团出身的骑士们情绪激动。
他们跟随埃里克打了无数次,早已习惯于反击,而不是拉开距离。
“让他们追。”有人说,“就在这片海峡里狠狠干一仗。”
“丹麦的水,难道还能比黎凡特的山路更险?”
这话引来几声低低的附和。
他们确实经历过更糟的地方——狭窄的山口、缺水的荒原、随时可能崩塌的盟约。
而且在那些地方,他们打赢了。
菲奥雷站了出来。
他盯着远处正在逼近的船影,眼神冷硬而直接。
“大人,打一两场狠的。”他说,“就够了。像在黎凡特那样。”
他摊开手,语气带着那种老兵特有的确信。
“杀掉领头的,撞沉一条船。剩下的就会散。没人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主子,拿命填海。我们以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几名骑士点头。
在圣地,他们确实一次又一次用这种方式撕开局面。
海峡并不宽。
风也不坏。
如果选择正面迎上去,甚至未必是劣势。
甲板上的情绪正在向一个方向倾斜——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埃里克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船首,看着北方的海线,又看了一眼侧后方那些正在汇聚的丹麦长船。
数量还在增加。
而且速度很稳。
这不是仓促的追击。
船只出现得太快,也太有秩序了。
不是临时召集的水手,也不是被激怒后胡乱出海的私掠者。
这意味着一件事,对方在这里的势力很强。
埃里克站在船首,目光越过灰白的浪线,心里迅速把可能性一一拆开。
如果克努特真的是哈拉尔王的反对者,那么问题就严重得多了。
在王宫近海,在通往耶灵的航道上,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调动船只、封锁水面,甚至试图强行扣押一位外来伯爵——这不是一个边缘人物能做到的事。
那只能说明两种情况。
要么,这支海上力量归属于王廷,克努特只是以权谋私;
要么,这支海上力量是不受王廷约束的私军,哈拉尔王在这片水域的权威,已经虚弱到连“近海”都无法完全掌控。
埃里克情愿相信前者。
也许这只是克努特个人的疯狂。
一个习惯了在海上行事、又恰逢权力真空的男人,越过了界线,赤裸裸的以权谋私。
想要劫持一位声名在外的伯爵,换取赎金、政治筹码,甚至只是为了在北海扬名。
埃里克抬起手,制止了甲板上渐起的议论声。
“我们这是出使,不是战争。”他说,语气并不严厉,却不容反驳,“如果如他所言,他真的是国王的侍从——那事情就不能只按打仗的方式来解决。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王宫里颠倒黑白。今天是他袭击我们,明天只要舌头一弹,就能变成——我们在丹麦海域先动了手。”
几名骑士露出不快的神色,却没有反驳。
“到那时,”埃里克继续道,“我们不管打赢多少场仗,都会变成理亏的一方。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报仇。而是搞清楚我们到底在面对什么。”
是一个越权妄为的海上强人?
还是王权衰弱下的地方代理?
又或者,是一场尚未露出全貌的权力博弈?
没有答案之前,任何一次正面冲突,都可能是替别人铺路。
甲板上一时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莱夫把舵交给了勒诺,自己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盐渍。
“也许有个地方,能让我们听到些真话。”他说。
埃里克看向他。
“卡特加特。”莱夫继续道,语气笃定,“我在那里认识一个人。不是贵族,也不是教士,是个靠消息吃饭的家伙。
在北海混的人,嘴上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总知道谁最近在得势,谁又快完了。”
埃里克沉吟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卡特加特。”他说,“在真正踏进王宫之前,我要知道,这片海到底听谁的。”
“峡湾麋鹿”号随即调整航向,船首进一步偏向北方。
风骤然变得强劲。
船身借势飞驰,像一匹咬紧嚼子、不肯停步的战马。
船板在压力下低声呻吟,龙骨微微弯曲,船底的海水被挤压成细碎的白沫,嘶嘶作响,从船腹下滚走。
卡特加特位于卡特加特海峡深处,是一片狭风盛行、暗流汹涌的岛屿群。
一年之中大多数时间,这里都被迷雾笼罩,只有在短暂而偶然的时刻,岛影才会从灰白的海面上浮现。
这里从来不是王权的土地。
斯堪的纳维亚的旗帜在这里插不稳,王命也传不远。
数个世纪以来,这片水域都是盗匪、逃犯、劫掠者与各色商人的聚集之所。
消息、货物、仇怨与神明,在这里一同流通。
渐渐地,“峡湾麋鹿”号放慢了速度。
它像一匹终于被勒住缰绳的马,喷着白气,缓缓平复下来。
前方,一块巨大而湿黑的岩石从水面升起,像是被海水长期打磨过的骨骸。
岩石上方,埃里克看见了一座堡垒——土石堆砌而成的壁垒,高高压在下方的聚落之上,轮廓粗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那正是卡特加特的标志。
行至某个位置,莱夫抬手示意。
“卸船首。”他低声下令。
战士们立刻动手,将那尊带着鹿角的船首雕头小心拆下,放置在甲板上。这是北方的规矩——
卸下兽首,表示和平来访,不以锋芒冒犯此地的诸神与主人。
“峡湾麋鹿”号继续前行,几乎与那块巨岩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