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努特乘着最大的一条船在前方领航,他的另一条船则落在最后,将埃里克的三条船稳稳夹在中间。
名义上,这是丹麦舰队的惯例,也是他们给予外来贵族的最高礼节。
北海的航道复杂多变,暗流、浅滩与风向都与南方不同。法兰克人初来乍到,由丹麦船只前引后护,是最稳妥的做法。
至少,话是这么说的。
后方那艘丹麦长船的操控却让人无法忽视。
它的速度几乎与“峡湾麋鹿”号完全一致。
无论埃里克的船略微加速,还是放慢航速,那条船都能随之调整,始终保持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船舷之间,水流被挤压得翻卷,却从未发生碰撞;
而当“峡湾麋鹿”号借风前冲时,那条丹麦船也从不被拉开。
它就在那里。
稳定、冷静,像一把始终贴着你后背的刀。
莱夫站在舵旁,目光在水线和对方的船首之间来回移动。
他借着风声,压低嗓音对埃里克说道:“他们的桨手和舵手都很老练。船也不是普通的长船。”
他微微偏头,示意埃里克去看那条船首下方若隐若现的轮廓。
“铁制撞角。”莱夫低声说道,“而且吨位比我们大。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很轻松地撞沉我们。”
埃里克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克努特那条领航的船,目光始终落在鼓起的船帆与稳定的航向线上。
“暂且等等。”他说,“我们经历过比这糟得多的时候。该害怕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
这是一趟出使,而不是一次入侵。
如无必要,与任何人在北海动武,都不是理智的选择。
北海帝国解体之后,丹麦的局势始终动荡。
一个刚刚从海盗王国转向基督王国的地方,秩序尚未凝固,规则随时可能改变。
埃里克并不清楚,这个王国此刻处在怎样的状态。
在十一世纪末,即便是丹麦的贵族,乃至王族,也还没有真正固定的家族姓氏,人们往往只以名字相称。而“克努特”这个名字,在北海沿岸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他无法判断,眼前这个自称克努特的男人,在丹麦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埃里克抬手下令,让船员们保持警戒,轮换休息,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值得庆幸的是,他手中并不只有“峡湾麋鹿”号。
除此之外,还有两艘小型运输船。
而克努特,只有那两条大船。
埃里克对那两艘运输船的舵手打出手势,让它们与“峡湾麋鹿”号拉开距离,同时尽量远离丹麦人置于后方的那条长船。
前两天天气晴朗,海面保持着难得的温暖与平静。
接着是三个阴冷、潮湿的雨天。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天又放晴了三日,只剩下微弱而迟疑的风。
期间,克努特多次下令靠岸停泊。
但每一次选择的地点,都刻意避开了热闹的海滨大港——
要么是人口稀少的小渡口,要么是贴着海岸线的小镇;
有几次,甚至只是无人的沙滩,只有礁石、风声和潮水。
唯独没有进入任何真正的港城。
“我的职责,是巡查日德兰东面的海域。”克努特在一次靠岸时这样解释道,“哈拉尔王将周边的岛屿封赐于我。”
他说得很自然。
“不过那些地方,多是军事要塞,简陋而荒凉,谈不上接待客人。况且,在觐见我王之前,”他看向埃里克,“格洛斯特阁下,恐怕也未必愿意与我同行。”
克努特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常识。
“至于里伯、奥胡斯那样的港口,虽然繁盛,但法外之徒多如牛毛,就算是国王的权威他们也未必在乎。对以‘天主之剑’闻名的您来说,那里未必是什么好去处。
更别说,您执行的,还是如此秘密的任务。”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至于卡特加特——那就更不用提了。那里众所周知,是异教徒的庇护之所。上一次,有几个试图传教的德意志教士,被他们挂在了桅杆上。”
克努特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估计现在还在。阁下大概不会愿意看到那样的场景。”
“丹麦自蓝牙王开始归信基督,”埃里克平静地说道,“到今日,也有百余年了。”
“‘异教异端’这个说法,”克努特笑了笑,“是我站在您的立场上这么称呼他们。”
他望向远处的海面,语气里多了一点真实的意味。
“对他们而言,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异教徒。恰恰相反——他们自认才是最纯正的基督徒。”
两天之后,莱夫根据风向与水流的变化,确认他们已经绕过了日德兰半岛,进入了半岛的东岸海域。
接下来的航程,应当继续向南。
耶灵王宫位于日德兰半岛东南部的港口一带,是通往丹麦王国三大岛屿——菲英、西兰与洛兰——的必经之地。
那里既是王权的象征,也是航道的枢纽。
按照常规航速,越过日德兰半岛之后,哪怕刻意放慢速度,最迟四天,也该抵达耶灵。
而在越过半岛的第三天,他们正向着一片庞大的陆地靠近。
克努特站在领航船的船首,语气平静地宣称——
他们即将登陆。
耶灵就在眼前。
可埃里克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不是陆地。
而是人。
克努特船上的丹麦人,没有任何即将抵达王庭的迹象。
没有整理甲胄。
没有检查旗帜。
没有命人清理甲板,准备靠岸礼仪。
相反,他们显得松散而随意。
有人靠着盾牌闲谈,有人甚至坐在桨位上打盹。
那不是即将进入王宫港口的状态。
那更像是——回到熟地。
埃里克站在“峡湾麋鹿”号的船首。
他的视力通过系统的加持,是常人的两至三倍,在海上尤其如此。
在他扩张的视野中,前方的海岸线清晰而完整。
但那里没有任何王室港口应有的轮廓。
没有高立的引航桅。
没有密集的船只。
没有城墙、塔楼,或悬挂王旗的瞭望台。
甚至连一座像样的码头,都不存在。
那是一片广阔而沉默的陆地。
岸线平直,林地后退,沙滩宽阔。
太空了。
埃里克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慢慢抬手,示意莱夫注意航向,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后方那条始终保持距离的丹麦长船。
那条船上的人,看上去同样松散。
有人倚着船舷,有人坐在桨位上低声说笑,姿态闲散得几乎让人觉得乏味。可埃里克很快意识到,那只是表面。
他们的目光在轮换。
不是齐刷刷地盯着,而是一个接一个地接过视线,像是在彼此交接某种职责。每一次扫视都短暂、克制,看似无意,却从不遗漏任何一处动静。
视线从船首滑到船尾,又从甲板掠过桨位。
有人低头,有人侧身,有人假装整理索具。
可在那些细微的动作之下,埃里克看见了别的东西。
有几个人刻意弓着背,缩在盾牌或船舷的阴影里,像是为了避风。
但他们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武器。
指节扣在剑柄上。
拇指压着斧柄。
动作被藏得很深,却没有松开过。
那不是休息时的姿态。
那是随时可以动手的准备。
埃里克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那片被称作“陆地”的轮廓右侧,几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
船。
不是渔船。
也不是偶然路过的商船。
埃里克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从怀中取出系统兑换的海图。
羊皮纸在风中展开,标记清晰而冷静——以五海里为单位,精确显示他们的位置。
他们确实靠近耶灵。
但绝不在耶灵。
海图上,一个细小而明确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
萨姆斯岛。
一座狭长的岛屿。
不及菲英,不及西兰,甚至不及洛兰。
但足够大,也足够偏僻,足以被误认为是大陆。
埃里克合上海图。
他抬手,对“峡湾麋鹿”号上的战士做了一个短促而明确的手势;又转向远处两艘运输船,重复了一次。
准备。
这几天,大多数人上船时便一直穿着锁甲,只用罩袍遮掩。
现在,只需要一个眼神。
埃里克走到船首,没有再犹豫。
他踏上船舷,猛地一跃,越过两船之间翻涌的海水,稳稳落在克努特的长船甲板上。
这一瞬间,丹麦战士们齐齐一震。
有人下意识去抓武器,有人低声喝骂。
埃里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径直走向克努特。
“克努特大人。”他站定在船首,语气平静,“我们这是到哪了?”
克努特看着他,随即笑了起来,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趣。
“格洛斯特阁下,”他说,“您刚才没听清吗?我们即将抵达耶灵王宫。”
他说着,伸手搭在埃里克的肩头。
两人身高相仿,站得极近。
“王宫?”埃里克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刻意站在船首最显眼的位置,让后方那条丹麦长船上的战士也能清楚看见他的动作。
这一举动,反而让丹麦人松懈了几分。
送上门的人,通常不需要太多警惕。
“我看这里没什么人。”埃里克环视了一眼前方的海岸线,语气平淡,“更像是一座荒岛。”
与此同时,莱夫坐在“峡湾麋鹿”号的船舷边,低着头,借着整理索具的动作,向周围的战士打出简短而明确的暗号。
克努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回头望向前方那片“陆地”。
在他的视野里,只能看见一条低矮、模糊的黑线,伏在海平线上,像一条尚未醒来的兽影。
——他在诈我?
这个念头在克努特脑中一闪而过。
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
“哦,是这样。怪我刚才没有说清楚,你们没有来过丹麦,对这里的海域不熟悉。”克努特笑着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指路,“我们现在身处贝尔特海峡。您看到的,只是菲英岛伸出的狭长半岛——米泽尔法特。”
他抬手指向前方。
“穿过这片海峡,越过那座半岛,才是耶灵。”
埃里克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反驳。
“耶灵是王家港口。”他说,“我听弗里斯兰人提起过,这里是日德兰最繁盛的港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