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特,”克努特侧过头,看向那名半身布满纹身的中年人,“你是说那位——帮助罗贝尔击败征服者威廉,后来又跑去东方打突厥人,最后还参与攻下耶路撒冷的家伙?”
“就是那个。”
高个的丹麦人抓了抓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最后还背上了谋杀的名声,狼狈逃亡的倒霉蛋?”
“如果世上没有第二个埃里克·德·格洛斯特,”阿莱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那就是他了。”
他说完,才真正把目光落在埃里克身上。
“说起来,我们也算不上正式认识。”阿莱特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多少善意,“不过你应该记得我的脸。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穿着修士的袍子。”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埃里克的反应。
“那个替你们求情的傻子——拉格曼,是我的侄子。”
“当然记得。”埃里克点了点头,神情平静,“约姆斯维京的头领。”
这一次,阿莱特脸上的笑意终于变得真实了一点。
那段往事,在北海沿岸并不算什么秘密。
当年,埃里克自赫尔福德离开,前往诺曼底途中,在英格兰西部海域被马恩岛的海盗所劫,被迫成为马恩岛国王麾下的奴隶仆从军。
那支杂牌军被投入到对赫布里底群岛的作战中,用来攻打被苏格兰人占据的岛屿。
起初埃里克他们只是作为引诱苏格兰人从营垒中出战,消耗对方箭矢和兵力的炮灰。
埃里克与莱夫,正是在那样绝望的境地下,接过了指挥权。
最终蒙命运眷顾,他们赢下了那场战斗。
随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他们偷走了长船,带着那群逃亡者离开马恩岛,一路奔逃回诺曼底。
那群死里逃生、无依无靠的人最终聚拢在埃里克身边——那便是他第一支武装力量的起点。
而站在他面前的阿莱特,正是那场战争的主要指挥官。
“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阿莱特开口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忆一件旧器物,“他还只是个被我们抓到的修士。”
他看了一眼仍伏在甲板上的那名汉堡—不来梅修士,嘴角微微一动。
“和刚才那个差不多。”他说,“只不过他不像个娘们一样哭。他站得住。”
阿莱特继续说道:“那时我和我的兄弟——马恩岛国王戈德雷德——正在攻打被苏格兰人侵占的赫布里底群岛。我们常用诱饵,把敌人引到合适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奴隶是最便宜、也最合适的诱饵。他恰好是其中之一。但他和他身边的那个格陵兰人,组织起了一面盾阵。”阿莱特顿了顿,像是在重新衡量那一幕,“在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手之后,居然顶住了苏格兰人的正牌战士。”
“这样的人,”克努特看向阿莱特,“你居然让他从你手里溜走了?这年头,会打仗的人可不多。”
“当然不是因为我没看出来。”阿莱特摇了摇头,“我本来打算让他和那个格陵兰人成为指挥官。要是他肯听话,再过几年,说不定能进国王的侍从团。”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
“只是他的传奇,大概不该停在马恩岛那种地方。当天晚上,他就走了。”
阿莱特抬眼看向埃里克。
“再后来,便是名声鹊起的格洛斯特伯爵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是他。
直到我那个抽了风的侄子写信给我,说他要去参加那场荒谬的十字军东征。”阿莱特轻轻哼了一声,“他说自己跟随的是格洛斯特伯爵,而那位伯爵,是他的老相识。
那个在赫布里底岛大显神威的基督修士。
我这才把两件事,对上了。”
埃里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海风掠过甲板,吹动帆索,发出低低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名仍伏在甲板上的修士,又抬眼看向阿莱特。
“你说得没错。”埃里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那一夜,我确实是逃走的。”
这话一出,船上的几名丹麦人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色。
“我带走了船,也带走了人。”埃里克继续说道,“因为那是我们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根本不需要斟酌。
“你把我们当成诱饵,这本就是战争。”他说,“我不怨你。”
阿莱特的眼睛微微眯起。
“但从那一刻起,”埃里克抬起头,直视着他,“我就不再打算把命交给任何人的耐心。”
埃里克的话落下,甲板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随即,“峡湾麋鹿”号上的战士们动了。
战斧被提起,骑士剑出鞘半寸,铁器摩擦的声音在风中短促而清晰。
摩尔人和威尔士人几乎同时张弓搭箭,箭头稳稳指向对面的船只。
在这样的距离上,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命中目标,并在第一轮齐射中制造混乱。
那些出身战团的骑士站得笔直,目光冷硬,不再是当年被驱赶的奴隶。
有人低声冷笑,有人踏前半步。
“今时不同往日了。”
克努特的两艘船上,丹麦战士也迅速拔出武器,盾牌立起,甲片碰撞,进入战备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