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埃里克一行人便正式出发,‘峡湾麋鹿’号以及两艘小型的运输船。
北方的海水或黑如墨,或绿如玻璃,会像一匹斗马般在你头顶立起,咆哮、威胁,白沫翻飞,然后又像悬崖一样轰然砸下。这里没有鸟飞过,陆地只是记忆。
斯堪的纳维亚的冒险者们将之称之为‘鲸之路’。
莱夫这几天话变得多了起来。
他告诉埃里克,他喜欢鲸路,爱“鲸之路”上的一切:长长的涌浪,风把飞沫吹散,像碎银一样点点洒在世界上;船首扎进鼓胀的海里,白浪轰然炸开,咸水噼里啪啦溅在帆布和木板上;一股巨浪的绿色心脏在船后翻滚着抬起,威胁般耸立,破碎的浪冠卷曲起来;接着船尾被浪涌托起,船体猛地向前一窜,海水沿着船侧的板缝嘶嘶翻涌,巨浪咆哮着擦身而过。
他爱海鸟掠过灰色水面,爱风既是朋友又是敌人,爱桨叶起落。
他要说,他爱大海。
他活了不少年,知道人生的动荡:
那些压在灵魂上的忧虑,那些把头发熬白、把心压沉的哀伤。
但走在“鲸之路”上,这一切都会被掀起、被带走。
只有在海上,人才真正自由。
莱夫全程把控船舵,能通过舵桨的桨柄感受到那条长船的颤动,并且没有人比他更加熟悉北海的航道。
他极为擅长阅读水流和风,仅凭借一艘长船,就跨越了从格陵兰到挪威的广阔海域。
一名从未乘过船,甚至未曾见过大海的曼恩骑士勒诺,提出想试试掌舵,他观察了莱夫的动作好几天,仅仅只是摆动船舵两下,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没见他的手动过。
所以他觉得这种简单的活,他也能够干。
于是莱夫让他握舵桨,让他习惯一条船的手感。
勒诺第一次握住舵桨时,手心全是汗。
那支舵桨比他想象中沉得多,桨柄粗糙,贴着掌心。
他下意识地用力,把它往左一推。
船立刻给了他回应。
“太多了。”莱夫说。
不是呵斥,只是陈述。
“你在跟海角力。”莱夫站在他身侧,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别这样。你不是要让船听你的,是要听它在说什么。”
勒诺咬了咬牙,往回纠正,却又慢了一拍。
船尾轻轻一甩,速度明显掉了下来。
“你感觉到了吗?”莱夫问。
“感觉到……船在骂我。”勒诺闷声说。
“它不是在骂你。”莱夫说,“它是在告诉你,它已经在转了,你不用再推。”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舵桨的桨柄。
“别盯着海面,也别盯着帆。盯着这里。”
勒诺照做了。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是木头,震动,风声。
“等。”莱夫说。
又过了一会儿,一股极细微的颤动顺着桨柄传了上来,像是有人在木头深处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莱夫低声说。
勒诺几乎是凭直觉,轻轻动了动舵桨。
不是推,也不是拉,只是让它偏了一点点。
船身随即稳了下来,浪从船侧滑过去,没有再打上来。
勒诺愣住了。
“它在走直线。”他说。
“对。”莱夫点头,“因为你没再妨碍它。”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莱夫很少再开口。
他只是偶尔伸手,把勒诺的手往回按一点,或者用指节轻轻敲一下桨柄,提醒他太急了,或太慢了。
到傍晚时,勒诺已经不再用眼睛判断方向。
他开始用手去听。
直到第三天,他才真正能够通过舵桨的桨柄,感受到那条长船细微而持续的震颤。风起得比前一日更稳,方向也更干净。勒诺站在舵旁,舵桨在他手中几乎不动,却始终保持着那种低低的、连绵不断的回应。
他终于学会了,也懂得了其中的快乐。
夜里,埃里克一行人都在岸上过夜——找一处空旷的海岸,从小溪口钻进去,等天一亮,再把船拖回海里。
正如弗里斯兰人所说,这个季节,北海上没有商船航行。
除了几条打鱼的小船,埃里克几乎没见过别的船。那些渔船一看到“峡湾麋鹿”号高耸的船首,便立刻收网,拼命划向岸边。埃里克他们从旁滑过,懒得理会。
第三天上午,埃里克远远瞥见东方海面上立着一根桅杆。
他抬手,对着那方向随意地摆了摆。
船上的大多数人也都看见了那条远船,但他们明白埃里克的意思,没有人出声,号角也没有响起。
“峡湾麋鹿”号继续破浪前行。
曼恩骑士勒诺站在舵旁,几乎着迷地望着迎面涌来的浪头。
远处的船越来越近,她的帆灰得像低垂的云层——那是一面很大的帆,又宽又深,麻绳纵横交错,加固着织面。
这多半不是商船。
几乎可以肯定,是一艘为战斗而生的瘦长快船。
船员们都盯着那条船,等着第一眼看到它的船体从破碎的地平线后露出来;只有掌舵的勒诺,皱着眉看向帆的后缘——那里正扑扇作响。
“要不要收紧一点,大人?”他看见埃里克走到身边,有些紧张地问。
“好主意。”埃里克点了点头。
勒诺忍不住半笑了一下。得到认可,让他心里一松。
他下令收绳,两名船员立刻照办。帆布的抖动随即消失。
“峡湾麋鹿”号滑进一个浪谷,又被一阵绿浪托着船首高高扬起。
就在他们登上浪顶的那一刻,埃里克朝东方望去,看见了那艘逼近之船的船首——那是一颗野兽的头颅,高耸而凶残。下一瞬,整条船又被风卷起的水雾吞没。
“舵手的第一职责是什么?”埃里克忽然问。
“保证船只安全。”勒诺立刻回答。
“那他怎么做到?”
勒诺皱起眉头。
他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却一时说不清错在何处。
直到他注意到船员们都死死盯着东方,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也跟着转头望去。
“我们把它撞沉,怎么样?”埃里克忽然说道,语气轻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哦,天哪——”勒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这不太好吧?咱们的船……很贵。”
“那你还不转向!”
埃里克抬手,在勒诺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拍了一巴掌。
勒诺立刻回神,猛地调整舵桨。
“峡湾麋鹿”号船首偏转,顺着浪线滑开。
而那条长船,终于从水雾中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艘战船,”莱夫向着埃里克走了过来,说道:“它很早就看见我们了。它是好奇,过来嗅一嗅我们。”
他又看了一眼那艘船。
没过多久,那艘船忽然减速,随后几乎停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依稀能看见船上出现了一阵骚动,像是争吵,又像是有人在下命令,但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这时,坐在左舷桨位、正百无聊赖地垂着鱼线的北欧战士“大脚”尼亚尔,忽然抬起头,朝埃里克高声喊道:
“大人!快来看这个!我的捕鱼运气是越来越好了!”
尼亚尔已经在海上钓了整整三天,一无所获。
此刻他咬紧牙关,双脚分开站稳,猛地向上提起鱼竿,又狠狠一拽。
水面炸开。
一个东西被硬生生拖出了海水。
那是一张人的脸,仰视着船只。眼睛很大,脸色苍白得吓人,黑发黑须,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奶奶总说,”尼亚尔喘着气说道,“你永远不知道会在鲸之路上捞到什么。”
“这是个胆子不小、也很会游泳的家伙。”莱夫已经走到船边,单手抓住那人,用力一提,像拎一袋湿麻布一样把他从水里提了上来,随手扔到甲板上。
那股力道让那人直接翻滚着滑到了埃里克脚边。
“他潜到我们船底下,是为了躲开那些丹麦人。”莱夫补了一句。
“而且还是个聪明人。”一名诺曼骑士笑道,“因为他看出来,我们比他们更强。”
那人皮肤发白,四十出头,眉毛浓密、下巴线条分明,上身赤裸,只用几块破布草草裹着。
浑身湿透,站都站不稳,却仍旧攥紧拳头,朝远处那艘船挥舞,向海面吐口水,满脸怨恨。
他喊了些什么。
船身一晃,他整个人头朝下摔倒在甲板上,又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捶着自己的胸口,朝天空伸出双臂。
埃里克听出来了。
是德语,偏北方的那种。
埃里克看见了那人胸前挂着的十字架。
他试探着,用高地德语说道:“我们是基督徒。”
那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震。
下一瞬,他几乎是扑倒在埃里克脚前,死死抱住他的腿,用破碎而急促的拉丁语喊道:“大人!大人!我是基督徒——我是基督徒!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把您送到我身边!”
随后,他用支离破碎、粗糙而急促的拉丁语,颠三倒四地向埃里克诉苦。
词句混乱,语法破碎,许多地方甚至只剩下祈祷与哭喊的残片,埃里克却还是勉强拼凑出了他的经历。
他说自己原是汉堡—不来梅大主教区的一名修士,奉大主教之命,前往丹麦的隆德教区,准备在那里就任主教之职。
可使团尚未抵达目的地,便在海上遭遇了那些“不信神的人”。
他们被劫掠,被分散,他被留下来,当了一整年的奴隶。
他在那条船上受尽折磨。
因为他拒绝在周日划桨——对修士而言,那一天做任何劳役,都是对上帝的亵渎。每当他拒绝,他们便殴打他,让他挨饿,用锁链拴住他。
他说,他哭过许多次。
在夜里,在桨位旁,在被拖回舱底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向上帝祈祷,求祂不要遗忘自己。
当他看到埃里克的船靠近时,他便知道,自己的呼喊终于被听见了。
于是他跳进了海里。
他拖着一个经常殴打他的男人一起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