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在布洛涅停留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餐桌几乎没有片刻清空过——熏鸡与烤羊肉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奶油炖牛腩在铜锅中翻滚,浓烈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大厅;随后是那些做工繁复、形制夸张的“巧作”,外表华丽精致,入口却远不如看上去那般令人满意。
酒更是从未间断。
蜜酒与葡萄酒被成桶抬上,只要杯盏仍在手中,宴席便仿佛不该结束。
第三天清晨,埃里克决定出发。
连续两天的盛宴显然留下了痕迹——许多人头沉如石,双腿发软,睡眠不足,胃里被酒精灼得隐隐作痛,却仍不得不披甲上马。
莱夫与居伊各自带了五名骑士,以及二十名威尔士长弓手,加入了埃里克的队伍。
至于其余的骑士与兵士,则被埃里克遣返回各自位于诺曼底的封地。维持这样一支队伍,终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过多的军队容易引起沿途领主的敌意。
另外,布洛涅伯爵尤斯塔斯养着他们将近一年,花费亦不在少数。
尽管尤斯塔斯在言辞间坚决拒绝任何补偿,埃里克仍在夜里悄悄将两箱银币塞进了他卧室的床下——约莫三百镑。
“愿天主保佑你,我的朋友,尤斯塔斯。”
清晨的城门外,埃里克握紧缰绳,对着布洛涅伯爵说道。
“也愿天主保佑你,埃里克——尽管这毋庸置疑。”尤斯塔斯拍了拍“鲱鱼”的马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即便佛兰德斯舰队如今远在君士坦丁堡,英格兰的船再多,也不足以封锁整个北海。”
他向北方抬了抬下巴,像是在指示一条早已熟记于心的路线。
“越过佛兰德斯,抵达弗里斯兰之后,你可以在那里登船,直航丹麦。英格兰舰队通常不会进入那片海域——那里是德意志人与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地盘。”
“多谢你,尤斯塔斯。”埃里克点了点头,“以后若有机会,再一同饮酒。”
他说完,转身向后挥了挥手。号角手随即吹响了号角,低沉而悠长的声音在晨雾中传开,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尤斯塔斯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埃里克策马向前。
就在对方即将离去之际,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喊道:“埃里克!”
埃里克勒住马缰,回头看他。
“你从丹麦回来时,务必再来一趟布洛涅。”尤斯塔斯说道,“我就在博诺尼亚城堡——有人托我,要交给你一样东西。”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随后,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向前。
晨雾吞没了队伍的身影。
......
北方的风沿着海岸线吹来,带着湿意与盐味,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醉意。夜里的露水浸湿披风,清晨重新上马时,皮革与铁件冰凉得让人皱眉。
他们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神圣罗马帝国的那天,是在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桥头。
桥不宽,只够一辆车通过,两侧立着两根木桩,上面钉着褪色的木牌。
牌子上画着一只鹰——画得并不好,翅膀不对称,喙也歪了,却被涂得异常认真。
桥头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的锁子甲,戴着过大的铁盔;一个穿着修士袍,却佩着短剑;还有一个只穿着皮甲,怀里抱着一支几乎比他人还高的长矛。
他们站得笔直,神情严肃。
“停。”穿锁子甲的人用生硬的法语说道,发音像是在咀嚼石子,“此桥,过桥税。法兰克的大人。”
带头的骑士,下意识地看向埃里克。
埃里克策马上前,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三人。
“多少?”他问。
那人显然早已准备好答案,却仍旧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每匹马,两芬尼(Pfennig,德语的银便士);每个步行者,一芬尼;弓——”他看向威尔士长弓手,“——长的,加一芬尼。”
威尔士人立刻发出不满的低声咕哝。
埃里克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递了过去。
那人却没有立刻接。
他皱起眉头,看着硬币的成色,又看了看埃里克。
“这是法兰克钱。”他说。
“是的。”埃里克回答。
“这里是帝国。”穿锁甲的那人强调道,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某条古老的条例。
“那又怎样?”队伍中有人不满地开口,“还不都是银?我们的银含量可比你们的高。”
说话的是菲奥雷,埃里克战团中的一名法兰克骑士,极善使用长剑,即便在战马上也能够舞得虎虎生风。
他的父亲原本只是个贫穷的采邑骑士,因领主频繁征召而被迫卖掉庄园抵债。
菲奥雷少年时被送去继承银匠舅舅的手艺,在被马恩岛海盗掳走之前,本该成为一名颇有前途的银匠。
也正因如此,他对银的成色比对骑枪更为敏感。
“可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掺铜。”穿锁甲的人不为所动,“我又看不出来。这年头,坏领主多的是。”
“那你请个银匠来验。”菲奥雷冷笑。
“可以。”那人立刻点头,“不过你得额外付钱。最近的银匠在五法里外的小镇。”
这一次,队伍里的不耐烦已经不再掩饰。
“大人,”一名诺曼骑士低声说道,举起拳头,对准了那名锁甲,“我能打他吗?”
埃里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十二枚帝国制式的芬尼——来自玛蒂尔达嫁妆中的旧币,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发白。
随后,他又把整袋法兰克银币放在守桥人面前。
穿锁甲的人只是瞥了一眼那袋法兰克丹尼尔,目光随即落在那十二枚帝国芬尼上,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他迅速将帝国币收起,又立刻恢复了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可过。”
他挥了挥手,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菲奥雷低声啐了一句,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埃里克已经向前走去。
他们正要继续前行,锁甲人身旁那名穿修士袍的人忽然向前一步,“等等。”他说,“你们有多少人?”
“你数不清吗?”一名诺曼骑士不耐烦地说道。
修士摇头,一本正经,“不行。必须你们说。这是有效力的,因为你们在我和上帝的面前说谎是会受到惩罚的。”
埃里克叹了口气。
“我们是诚实的人。”埃里克说,“所以我们告诉你——我们的人数比你现在看到的多,但比你需要担心的少。”
修士愣住了。
穿锁子甲的人认真地点头,仿佛这回答完全合理。
“那就好。”他说,“帝国喜欢清楚的事情。”
他们放行了队伍。
走出桥头很远,威尔士长弓手中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他们是不是都这样?”有人问。
“不是。”埃里克回答,“只是他们相信,只要每一步都对,事情就不会出错。”
菲奥雷说道:“可他们一直在出错。”
埃里克耸了耸肩,“因为他们眼中的世界是帝国,可真正的世界并不在帝国之内。”
.......
三天后,他们抵达了弗里斯兰最大的港口——斯塔弗伦。
在这里,埃里克让队伍换了身份——不再是过境的骑士,而是前往丹麦的武装商人。
披风被收起,纹章被遮盖,武器也尽量藏在货物之下。
这样的伪装并不完美,却足以应付港口里那些只关心生意与风险的人。
问题在于,没有人愿意载他们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