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主楼顶层的礼拜堂里，烛火在石壁间轻轻摇曳。
布洛涅伯爵尤斯塔斯站在圣坛旁，用一方精致的细麻帕子，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一只玻璃瓶。瓶中的液体在火光下燃烧般地鲜红，色泽浓烈，几乎胜过世间任何颜料。
那是一件他在耶路撒冷所得的圣物。
圣物的前任主人是一名异教徒俘虏。那人声称，他们的教派世代尊崇基督为圣者，而这瓶中所盛，正是代代相传的基督圣血。无论寒暑更迭，无论岁月流转，它都从不干涸。
那名异教徒试图以此圣血，换取自己的性命与自由。
尤斯塔斯显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伯爵微微侧目，仿佛这时才注意到身旁还站着一位“德高望重”的主教。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仍旧一遍遍地擦拭着那只玻璃瓶，语气平静而冷淡：
“我会派出五十名骑士。我想，这已经足以履行我对国王的义务。”
赫尔福德主教沃尔伦身形修长，黑发笔直而油亮，苍白的面孔上嵌着一只尖挺的鼻子，是一张极为标准、足以在任何修道院中树立威严的主教面孔。
然而此刻，面对一位强大的法兰克伯爵，他还是谨慎地低下了头。
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法语，不让其中流露出一丝撒克逊口音，语调恭敬而克制：
“以您在英格兰所拥有的地产规模，您理应至少出一百骑，并由您亲自统帅。伯爵阁下，请您慎重考虑。如今的英格兰已团结在亨利王的旗帜之下，您应当履行您作为王国附庸的义务。”
尤斯塔斯的手停了一瞬。
“主教阁下，我从未忘记我对英格兰王国的责任，但我亦效忠于法兰克国王腓力陛下，我也需要履行作为法兰克王国附庸的义务，我不能够使布洛涅，这座王国北部边境的伯国防守空虚。
尤斯塔斯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出了一丝几乎算得上讽刺的耐心。
“您应当明白......哦，我差点忘了。您是一位撒克逊人。或许对法兰克王国的情势，并不十分熟悉。”
他轻轻将圣血瓶放回圣坛，动作慎重得近乎虔诚。
“布洛涅伯国的后方，便是国王的直辖领地。布洛涅负有守卫王领的职责。布洛涅家族世受王恩，岂敢相忘？
我首先是布洛涅的伯爵，然后才是英格兰的领主。这一点，在老王时代便已定下。难道说，亨利王陛下身为国王，竟会不知此事吗？”
“这是自然，”主教说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不容忽视的分量，“只是如今的英格兰王国，已不可与法兰克王国同日而语。亨利陛下肩负之重，远胜于腓力陛下。若论旧日之恩，今日的腓力陛下，亦不及今日的亨利陛下。”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伯爵身上。
“亨利陛下对布洛涅的宽宥，想必伯爵阁下心中，再清楚不过。”
“我自然清楚。”布洛涅伯爵尤斯塔斯低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隐约的不耐，却仍旧克制，“但我从未拒绝履行我的义务。只是依照旧有惯例，加之布洛涅如今的处境，并不容许我承担如此之多的义务。”
他抬起头，目光冷静而坚定。
“还请阁下代我向亨利陛下陈明此事，以求宽宥。”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沿着回廊逼近，步伐沉稳而不加掩饰。随即，一道洪亮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几乎是撞进了礼拜堂：
“尤斯塔斯——”
那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压过了烛火的噼啪声。
“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尤斯塔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一瞬。
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某种令人厌烦的仪式终于被打断。
他当然认得这个声音——在战场上，在酒桌旁，在黎凡特的沙漠之夜，这声音从不需要第二次确认。
赫尔福德主教沃尔伦下意识地抬头，神情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迅速收敛。
他不需要看见来人，便已觉得，这座礼拜堂里多出了一股不属于圣坛与经文的力量。
尤斯塔斯转过身来，语气立刻变得从容而疏离，仿佛方才的交锋已经被封存进某个不值得继续讨论的角落。
“主教阁下舟车劳顿，”他说道，“我会命人为您备好餐食，以及一间柔软舒适的房间。”
他的目光掠过圣坛，短暂停留。
“当然，若您愿意以天主之仆的虔诚，在礼拜堂中歇息，我亦毫无异议。”
说罢，尤斯塔斯转身，准备离开。
“那本座便代陛下再问一句，”赫尔福德主教沃尔伦再次躬身，语气仍旧恭敬，却明显多了一分试探，“若鲁弗斯殿下向伯爵阁下求援，阁下是否也会向他履行义务？”
尤斯塔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主教一眼。
“我未曾自诺曼底受领任何采邑，”他说道，语气平静，却冷得像刀锋，“在法兰克，我只是法兰克国王——腓力陛下的附庸。”
他随即转身走出礼拜堂，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冷冷地抛在空气之中：“另外，我还轮不到一个撒克逊人来教我如何做伯爵。”
他刚踏出礼拜堂的门，便看见埃里克站在回廊尽头。对方没有刻意遮掩行迹，披风半敞，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不久。
一旁的守卫神情尴尬，急忙上前一步：“抱歉，伯爵，莱夫大人说这位阁下——”
“不必在意。”尤斯塔斯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随意而笃定，“他是我的老友。”
他顺势伸出手，示意守卫退下，这才看向埃里克，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松弛。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法兰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