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一行人离开鲁昂后,道路逐渐变得狭窄而起伏。
诺曼底的平原在身后展开过,又很快被丘陵与林地取代。
沿路的村庄多半安静。
木屋低矮,屋檐下挂着风干的鱼和腌肉。
孩子们远远看见这支队伍,先是躲进门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老人们则站在田埂上,目光谨慎而迟缓,像是在估量这些陌生人会不会带来麻烦。
埃里克让队伍始终保持克制。
不抢水井,不闯教堂,也不在村庄内扎营。夜里多半借宿修道院,或是在林缘升起小小的篝火,火光压得很低,几乎不传出笑声。
有一次,他们在一处渡口停下。
河水不宽,却流得很急。
摆渡的老人坐在破旧的小船上,见到他们先是紧张,直到看到队伍里有教士,才稍稍放松下来。
“往北走的人,最近多吗?”乌尔里希问。
老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多,也不多。”
“有商人,有信使……还有一些,说不清要去哪里的人。”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不过最近,从英格兰来的船靠岸得少了。”
这句话没有再被追问。
夜里,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盐味。
弓骑兵在外围巡查时,发现过几次被踩乱的草丛,还有篝火熄灭后的灰烬。
有人在远处看着他们。
但没有靠近。
也没有动手。
第二天清晨,他们在一条岔路口遇到了一小队佛兰德斯商人。
对方的马车上装着布匹与锡器,看到埃里克一行人时,立刻减慢了速度,领头的商人摘下帽子,小心翼翼地行礼。
“路不好走。”那人试探着说道,“听说海上更不好走。”
埃里克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商人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祝他们一路平安。
这一路上,骑士们都显得颇为悠然。
一名出身诺曼底的骑士正信誓旦旦地向几名布列塔尼与曼恩的同僚吹嘘自己的家族史。他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家族始祖如何在挪威发迹,追随伟大的首任诺曼底公爵罗洛,在丹麦之地号令群雄;又如何因声望与势力过盛,引来一位邪恶丹麦王的妒恨,对方率大军压境,而他们奋起反抗,将丹麦军队击退,顺手掳走了那位国王的王后,摘下他的王冠,扬长而去;最终迫使加洛林王低头,在法兰克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他说得极其细致,连那位丹麦王洗澡时先洗哪一处、睡觉时打几个呼噜都讲得一清二楚,仿佛他本人当年就睡在王后身旁。
一名曼恩骑士忍不住指出:“可你那位祖先信的是木头偶像,而你信的是我主基督。法兰克的王,如今依旧是你的王。”
布列塔尼的骑士则一脸不服:“把被打跑说得这么动听,真是难为你了。我们可是亲手把那些维京人从布列塔尼赶走的,而不是‘扬长而去’。”
这话立刻引来一阵哄笑。
总之,这些骑士始终情绪高涨,时不时互相讥讽几句,又很快笑成一团。
摩尔人的轻骑兵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显得格外安静。除了每天五次朝向麦加的短暂礼拜,他们便用自己的语言低声哼唱着家乡的曲调——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摩尔人甚至无聊到把弯刀当作镜子,对着刀面,在下眼睑抹起黑色的眼线。
这趟远行没有任何军事任务,也不需要警惕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对他们而言,与其说是在执行使命,不如说更像一场难得的度假。
这些骑士追随埃里克已有多年,却并非采邑骑士。
论功勋,他们当然早已具备受领土地的资格;但对庄园生活,他们几乎没有兴趣。
管理贵族庄园枯燥而乏味,小型庄园若经营不善,往往还会入不敷出。至于突尼斯的土地——他们对与异教徒臣民打交道更是兴致缺缺,那些事务既繁琐,又毫无荣耀可言。
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作为埃里克的家内骑士。
所谓家内骑士,就是受领货币薪水,随时听命出战。
尽管受领采邑,成为一名庄园老爷,令人向往,地位更高。
但是一位伯爵,侯爵,公爵,乃至更高等级的领主国王皇帝,他们军队的核心战斗力,是一小群精锐的家内骑士。
他们不受骑士服役期所限,随时为领主而战。
他们在战争中分取战利品,在冲锋中锤炼技艺,在一次次胜利里累积名声与荣誉。
对这些人来说,真正的生活不在田册和账簿之间。
而在马背上,在战阵中,在能够被人记住的地方。
不过若是自身领地狭小或者经营不善,维持一支以货币薪水支付的家内骑士,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
进入布洛涅伯国后,风景又变了。
海岸线若隐若现,空气渐渐变得湿冷。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低矮的防御工事——并不雄伟,却修得极勤,像是反复被修补过的伤口。
布洛涅的土地并不富庶。
但它紧贴英吉利海峡,沿线分布着一串小而密集的港口,使这个狭小的伯国在财富上远胜许多内陆伯爵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骑兵巡逻队。骑士们的盾牌上绘着统一的纹章:金色为底,中央倒立着三个红色圆环——那正是布洛涅家族的徽记。
巡逻队在不远处减速成行。
他们向埃里克致意,埃里克的纹章官报上了姓名,尽管尾缀是富热尔堡。
巡防队长告知埃里克,伯爵如今就在不远处的博诺尼亚城堡,他们的伯爵非常愿意接待远来的高贵客人。
埃里克当然还记得布洛涅伯爵尤斯塔斯,如果不是他,他或许那天根本跑不出耶路撒冷。
他冒着被罗贝尔剥夺英格兰封地的风险,调动手下骑士,正面与奥多率领的王家骑士发生冲突——这几乎已可被视作叛乱。
而这一切,竟只是为了埃里克。
在十字军东征之前——甚至可以说,在约旦河一战之前——他们几乎毫无交集。
为此付出如此代价,若不是出于对基督的信念,恐怕很难找到别的解释。
眼下,前往丹麦王廷,为鲁弗斯促成联姻,仍是最要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