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正好途经此地,埃里克实在没有理由——不去拜访这位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伯爵。
另外,最重要的是现在暮色四合,西方笼罩在一片灰光之中,水洼遍布的田野反射着微光。
两只乌鸦缓缓飞向遮蔽着落日的云层。
恰巧城堡的位置,就在不远处,比起最近的镇子要近得多,而且很多骑士认为城堡的招待,会比起乡下镇民们能够提供得要体面得多。
博诺尼亚城堡坐落在一处俯瞰海湾的高地上,背靠丘陵,面向灰蓝色的英吉利海峡。
它并非凭空而建,而是直接压在罗马时代要塞的遗址之上——厚重的地基中仍能见到旧日石砌的痕迹,颜色深暗,像是被盐风与岁月一层层磨蚀过。
埃里克的纹章官高喊道:“富热尔堡的男爵,阿兰·德·雷恩,向布洛涅伯爵致敬,并请求一见。”
“哎呀,瞧瞧谁来了,阿兰·德·雷恩,我可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大人。”突然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城垛上传来。
一个身着锁甲的魁梧男人出现在城垛之上。
他有着浅褐偏金的头发,垂至肩头,肩背宽阔,四肢修长,整个人的姿态松弛。他双臂抱在胸前,侧身倚着城垛,像是早已在那里等候。
“那是意外。”埃里克笑了起来。
“意外总爱找上你,我的大人。”他也笑了起来。
那是莱夫,他的战友,他的朋友,一个格陵兰人。
这大概是埃里克第一次见到他笑,看得出来他不太擅长这种情绪,笑容像是硬扯出来的。
“开门,迎接我们的男爵阁下入堡。”莱夫喊了起来。
“莱夫大人,是否要禀报伯爵阁下。”城堡的守卫长走到了莱夫身侧,蹙眉,提醒道。
“你们的伯爵会愿意见他的。”莱夫拍了拍他的肩头,“他是个值得任何敬重的人。无论身处哪个世界。”
“好吧。”城堡守卫虽然有些不悦,但还是点了点头,“如果您愿意负责,那么如您所愿。”
吊桥被放下,骑士们驾驭着自己的马,踏入了城堡,身后的步行士兵和随从紧随其后。
“你怎么在这?”埃里克好奇地问道。
“你觉得我们应该去哪?”
“我们?”埃里克看向莱夫。
“难道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吗?”莱夫耸了耸肩。
两人行走在外堡至内堡的通道上,通道的两侧是一片宽阔壮丽的花园,铁匠铺,马厩,以及各种工坊和人员居所都摆置在最外侧。
当埃里克穿过时,一道又一道的声音响起。
一道又一道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他们原本正在梳理战马鬃毛,以沙砾和油保养锁甲,一个个停下了手中的活。
他们立即激动地向埃里克致意。
“埃里克大人!”
“伯爵阁下!”
“格洛斯特大人!”
埃里克见到了越来越多熟悉的人。
他们都是埃里克曾经神之手战团的成员,并被埃里克册封为骑士的各位。
“我以为你们都回英格兰了。”埃里克楞了一下,向他们举起了右手。
“回那里做什么?我们大人都没有回去那里。”正在这时,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埃里克侧过视线,那是居伊。
居伊的变化很大,之前他的打扮和诺曼骑士没什么区别,贴头皮的短发,剃尽胡须。
现在他像莱夫一样留长的头发,用皮筋扎了起来,嘴角的胡须茂密。
看起来比起布列塔尼人,更像是个维京人。
“请问这位维京爵爷,是哪位。”埃里克装作惊奇地说道。
“嗯?”居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嘿,这可是正宗的布列塔尼传统。”
随后,居伊与莱夫一左一右陪着埃里克,沿着通往主楼大厅的石道前行。一路上,两人低声向他讲述着他们自黎凡特返回欧洲的经过。
“你离开耶路撒冷之后,我们实际上被软禁了起来。”居伊说道,“直到罗贝尔在与法蒂玛的军队交战后负了伤,一病不起。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说他已经死了,结果整个局势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正是在那段混乱中,对我们的监视和管控才有所松动。”
莱夫接过话头:“后来,布洛涅伯爵向我们发出了邀请,我们暂时归入了他的麾下。”
“我那时一直在西西里。”埃里克说道。
居伊苦笑了一声:“最重要的是我们找不到合适的船。比萨人和热那亚人开始大规模撤离黎凡特海域,能出航的只剩下威尼斯人——可偏偏,威尼斯人又是奥多的盟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凉了几分:“而且,我们的战利品和家当,也就顺理成章地全被没收了。”
“作为我们的主君,”莱夫适时补刀,说着朝埃里克伸出手,“违抗命令的合理惩罚。我们一度穷得和鬼一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顺带一提,我个人比较欣赏会反光的东西。”
“呃……”埃里克笑得十分自然,伸手与莱夫象征性地握了一下,还礼貌地晃了两下,随即松开,动作干净利落,仿佛这只是一场纯粹的礼节性问候,“那是玛蒂尔达自行其是。”
莱夫盯着自己空下来的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总之,”居伊继续说道,语气也不再那么轻快,“我们只能跟着威尼斯人返回欧洲。奥多一路都在盯着我们,可一进入法兰克的地界,局势就彻底失控了。
等亨利在伦敦即位的消息传来,军队开始一支一支地解体。
不管奥多怎么号令,都已经无济于事了。人心散了,军队也就散了。最后,大家各奔东西。
你的人,一些人跟着我们来到了布洛涅落脚,另一些自行返回了英格兰的格洛斯特郡。
与我们一同暂时留在布洛涅的,大概有五十三名骑士,一百一十七名长弓手,一百二十三名撒克逊剑盾兵。”
“人各有志,不强求。”埃里克说道。
说到这里,居伊抬头看向埃里克,嘴角重新浮起一抹笑意:“不过看起来,就算没有我们,我们的大人,你过得似乎也不错。
所以......”
他朝埃里克伸出了手。
“不过为天主效力罢了。”埃里克笑着握住了居伊的手,“见外了不是。到时候和我回突尼斯,兄弟们喝个痛快。”
话音未落,他已经拍了拍莱夫的肩膀,若无其事地转身,一边走,一边朝不远处喊道:“尤斯塔斯,你约旦河的老友来找你了。”
居伊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莱夫说道:“说真的——我还是更喜欢英格兰。不过.......据说突尼斯的图书馆藏书有上千本。我可以读一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