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路使团的路线很快被确定下来。
他们不会再试图靠近海峡。
也不会向任何英格兰控制的港口示好。
埃里克选择了一条更长,却更安全的路。
使团自鲁昂出发,沿塞纳河东行,经博韦进入法兰西王领,随后转向东北,穿过布洛涅、皮卡第与阿图瓦,进入佛兰德斯的腹地,在布鲁日短暂停留。
在那里,他们将公开表明身份。
不是逃避海峡的密使,而是诺曼底公爵的正式使团。
随后,使团继续北上,经低地诸城,进入帝国疆域,穿过萨克森,最终抵达日德兰半岛,前往丹麦王廷。
这条路远得多。
却没有一处,落在英格兰的刀锋之下。
.......
埃里克的半血缘妹妹赫莉亚,仍在与他闹脾气。
她拒绝与埃里克进行任何形式的沟通。
无论是当面、隔门,还是通过他人传话。
玛格丽特婶婶和艾莉娜几乎用尽了办法,却始终无法安抚她。赫莉亚一遍又一遍地嚷着,要埃里克立刻把她送回意大利——反正他现在也是吉斯卡尔的狗。
不,是狗的狗。
安排妥当由自己亲自率领的远行使团队伍之后,埃里克还是去了她的居所。
为了照顾埃里克的亲人,威廉·鲁弗斯特意在鲁昂城中为他们修建了一处宅邸。位置安静,却并不偏僻,像是刻意留出的一块缓冲地带。
宅邸里一片低气压。
“抱歉,埃里克。”
玛格丽特婶婶揉着额角,语气里满是疲惫,“我们已经尽力了。”
她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她拒绝从房间里出来。”
埃里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向着楼上赫莉亚的房间走去。
玛格丽特婶婶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埃里克。”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足够让人停下来,“你别再用将军的方式对待她了。”
埃里克没有回头。
“她是个女孩,也是你妹妹。即便只有一半的血缘,那也是。”
“我当然知道。所以她会在这里。”
“那再多一次又有何妨呢。”玛格丽特耸了耸肩。
“我知道了,婶婶。你去休息吧。”
埃里克独自上了楼。
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木板上显得有些空。
他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站了很久。
他抬起手,想敲门。
指节已经抬起,却在将要落下之前停住了。
最终,他还是没有敲。
“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他对着紧闭的门说道,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公爵对我有安排。离开的时间,可能会有点长。”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埃里克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决定的事:“照顾好自己。待在这里……待在这里,也不错。公爵答应过我,只要他自己还活着,你们就不会受到伤害。”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
那一会儿里,他像是在等什么。
也许是一句话。
也许只是门板后的一点声响。
什么都没有。
埃里克转过身,向楼梯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意大利……意大利。”
埃里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这个词是否真实存在。
“如果我有选择,我怎么会回到那里。”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背脊贴着冰凉的石壁。
“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再踏上南意大利的土地——哪怕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态,也该是一方显贵。
至少,是昂首走回去的。
可我回去的时候,却像个仓皇逃命的游骑兵。
我不能输,赫莉亚。
我真的不能输。
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我这半生拼来的所有东西,最后被一句‘你本来就不该拥有’抹掉。
不能接受因为我是私生子,就该心安理得地咽下这一切。”
他苦笑了一声。
“我试过接受的。真的试过。
我母亲抛弃了我。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也放弃了我。
为了他的新妻子,他宁愿相信——我更适合握笔,而不是剑。”
埃里克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的暗纹。
“修道院。
他说那是基督之爱的巢穴,我能够迈入那里,是我毕生的殊荣。
可那里太小了。
太狭窄了。
我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一生。
我第一次去萨莱诺修道院的时候,门口有个老修士在扫雪。
他说他记事起就在那儿。
五十年了。
从没离开过修道院法里一步。
我当时想——如果没有意外,五十年后,扫雪的人就会是我。
沐浴天国之光是件幸事,也许我能够成为一名主教,或者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长。
可不是每个人,都是保罗,这个骑士的时代也不需要圣奥古斯丁。
在萨莱诺,灵的荣光,远不如剑的锋芒。
光是西尔盖塔的吼声,就足以让那点光瞬间破碎。”
他闭了闭眼。
“她拼了命抛出去的人……怎么可能让他熠熠生辉?
所以,当“诺曼底之狮”将我举起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我以为,我终于能让吉斯卡尔后悔。
后悔他选择了别人,而不是我。
后悔毫无理由地抛弃我,认定我没有才能。
我拼了命地想让他后悔。
可后来……我不在乎了。
当我灰溜溜地从耶路撒冷逃离,被罗贝尔放逐,再一次踏上南意大利的土地时——我真的不在乎了。
吉斯卡尔怎么想我,我不在乎。
博西蒙德、博尔萨怎么看我,我也不在乎。
他们的目光,再也不能决定我是谁。
我只在乎一件事。
我在乎——我,还有我的妻子、我的爱人、我的妹妹。
那个会用蹩脚的诺曼语对别人破口大骂的人。
那个会挡在我前面,冲着对方吼——
他有名有姓,他的名字叫埃里克·德·欧特维尔。
是我的哥哥。
吉斯卡尔之子。
你该叫他‘大人’。
不叫‘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