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一直躲着。”埃里克笑了笑,抬手在自己胸口捶了一下,像是在宣示自己仍旧健在,“况且,我还欠着你一份情,总得想办法还清。”
就在这时,礼拜堂的门再次被推开。
赫尔福德主教沃尔伦走了出来,神情尚未完全从方才的对峙中抽离。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落在埃里克身上,眉头微微一紧。
这个人......他觉得有些面熟。
“伯爵阁下,”沃尔伦迟疑了一下,仍旧保持着应有的礼节,“这位是——”
“我的老友。”尤斯塔斯并未回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实,“来自莱茵兰的贵族领主,也是我的表亲,出自洛林家族。”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主教一眼。
尤斯塔斯已然走到埃里克身侧,手臂随意地搭上他的肩膀,动作亲近而理所当然。
“我们许久未见了,海因里希。”他说道,“这一次,你务必在布洛涅多住几天。”
埃里克自然也注意到了沃尔伦。
他没有理由不认识这位主教——昔日王桥修道院的院长,菲利普的直属上司。只是他同样没有理由在此时表现出任何反应。
他只是微微颔首,算作一种模糊而无从追究的礼貌。
尤斯塔斯已经带着他转身离去。
两人并肩离开回廊,走向主楼大厅。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礼拜堂、圣坛、以及那位代表王权与教会的主教,一并隔绝在外。
“真是稀奇。”埃里克低声笑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一位以虔诚著称的布洛涅伯爵,竟然在与天主仅隔一墙的地方说谎。”
“你妻子玛蒂尔达的母亲,的确出自洛林家族,”布洛涅伯爵尤斯塔斯耸了耸肩,“而我的母亲同样如此。我们是表亲,这算不得扯谎。”
“好吧。”埃里克点了点头,“那刚才那位是......?”
“一个不知进退、自命不凡的假修士。”尤斯塔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凭着谄媚与时运,侥幸坐上主教之位罢了。”
“一个撒克逊人。”埃里克补了一句。
尤斯塔斯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苦笑,“果然瞒不过你。”
埃里克的神情这才稍稍认真起来。
“你遇到麻烦了。和我们在耶路撒冷的那些事有关?”
“不。”尤斯塔斯摇头,“那件事随着罗贝尔的死已经结束了。亨利的王位并不稳固,他不愿轻易得罪我。但如今王国分隔海峡,对峙日深,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低沉些。
“能再见到你,我当然高兴。但说实话,你出现的时机并不理想。你公开站在鲁弗斯一边,让亨利和奥多都感到了压力。他们已经不满足于我的模棱两可,迫切地想看到我表态。”
“那看来,我也没什么能替你做的了。”埃里克笑了笑,摊开双手。
“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尤斯塔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埃里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神情。
“既然如此,那么今晚我是否可以期待——整个北法兰克最好的葡萄酒?”
“就算你想喝苏丹宫廷里的琼浆,”尤斯塔斯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也会替你弄来。”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高声吩咐:“去告诉厨师长和侍从长,把地窖里最好的陈酿抬出来。用上最奢侈的香料与食材。今晚——向博诺尼亚城堡最尊贵的客人,献上至高的礼敬。”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埃里克笑着转身,正准备离开。
“你不问问我的立场吗,格洛斯特?”尤斯塔斯忽然开口。
埃里克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已经很清楚了。尤斯塔斯,我们依旧是朋友——而且是过命的朋友,就像贝莱姆一样。”他说道,“我尊重你,正如你尊重我。”
尤斯塔斯沉默了片刻,随后低声笑了起来。
“也许我该期待——今晚的夜宴上,我们还能再听一听,‘天主之剑’在突尼斯的传奇史诗。”
木门在埃里克身后合拢,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一瞬,随即归于寂静。
尤斯塔斯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黎凡特,该有多好。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些年的征战。
来自天主世界各地的领主——统治着不同的土地,说着不同的语言,彼此之间有着各自的野心与仇怨。在那之前,他们或许并非友人,甚至互为敌手。
他们却能站在同一面旗帜之下。
为了同一个目标。
为了一个被称作“天主之意”的目标。
他们一同流血,一同厮杀,仿佛天主的国度已然降临尘世,近在眼前。
而现在——却又像是回到了审判日的前夜。
加百列的号角随时会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