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已经近在眼前。
北海的风变得难以预测,白昼缩短,夜晚漫长。
这个季节出航,意味着更高的风险——不仅是风暴,还有那些在岸边徘徊、因劫掠失败而变得更加危险的海盗。
船主们听完他们的来意,几乎无一例外地摇头。
有人直言不讳,说现在出海,赚不到钱;
有人压低声音,提到最近失踪的船只;
也有人只是看了看天色,便拒绝继续谈下去。
钱并非问题,至少不是唯一的问题。
等到第三次被拒绝之后,埃里克便明白了——他们等不到一艘愿意载他们北上的船。
于是,他做了另一个决定。
他们买下了一艘船。
那是一艘老船。
船壳上的木板被海水反复侵蚀,边缘已经发白,铆钉处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
若只是远远一看,很难让人放心把性命交给它。
但莱夫站在码头上,绕着船走了一圈,却慢慢点了点头。
“它不是糊出来的那种船。”他说。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船腹的弧度,又看了看龙骨与船肋的连接方式,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骨架扎得很正,龙骨不短,船肋的间距也合理。”莱夫低声说道,“这不是最近几年造的快船,是老式的北海船型,专门对付风浪的。”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
“还能出远海?”
“能。”莱夫毫不犹豫,“而且比那些看着新、实际上偷工减料的船靠谱得多。”
他抬头看向船首,那里的线条并不张扬,却收得很紧。
“设计得很好。”他说,“只是老了点。”
埃里克这才真正放心下来。
旧船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它已经经受过风浪的检验。
只要骨架还在,木头还能撑得住,北海并不会因为它的年纪就更容易吞掉它。
“那就它了。”埃里克说道。
莱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得修一点地方。”他补充道,“不过能修。”
接下来的几天里,莱夫带着埃里克战团中六名北欧出身的战士,又雇了十几名当地的船匠,在租下来的船厂中日夜忙碌。
他们以那艘旧船为基础,结合埃里克提出的三桅帆构想,对船体进行彻底的整修与改造。
旧的船板被拆下,龙骨重新加固,肋骨一根根校正。
莱夫时常伏在船腹下,亲手测量弧度,低声与船匠们讨论,每一次调整都慎之又慎。
埃里克队伍里的几名诺曼骑士最初对这一切充满兴趣,常常抱着臂膀站在船厂里,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要指指点点。
直到埃里克忍无可忍,挨个在他们的屁股上踹了一脚,把人全都赶了出去,命他们去收购咸鱼、咸肉,把木桶灌满麦酒。
“船是用来走海路的,”他说,“人总得吃东西。”
十天后,改造终于完成。
那已经不再像是一艘旧船了。
船身修长而紧致,线条流畅得几乎显得锋利。
新换的松木船板反复刷过松脂与焦油,颜色深沉,在湿润的光线下泛着微亮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焦油与盐混合的气味。
前桅挂着一面巨大的方帆,后桅则是一面拉丁帆,用以在各种风向下提供前行的风帆动力,红白相间的条纹在风中展开,厚实的羊毛帆布显得沉稳而可靠。
船侧安装了一支巨大的舵桨,舵柄粗壮,显然是为恶劣海况而准备。
船舷两侧,一面面圆盾整齐悬挂,盾面相接,既能挡箭,也足够威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麋鹿形的兽首船首。
鹿角向前伸展,分叉锐利,仿佛正要顶破迎面而来的风浪。
船舷与舵板上刻满卷纹,线条深而有力;风向标镀了银,在光线下闪动。而那条装在水线下方、两侧加厚的护板——甚至镀上了金。
这确实是一条好看的船。
当它被拖出船厂、缓缓推向水面时,港口几乎所有的商人和市民都被吸引了过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所有北欧出身的战士都为这成果而欣喜,脸上毫不掩饰骄傲之色。
可真正的功劳属于莱夫,他却几乎不显露满足,只是在确认每一处细节无误后,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嘟囔,像一头被人挠到背脊的熊。
而正是在这艘船被拖入水中、准备试航的那一天——正是这样一个日子。
莱夫告诉埃里克,这艘船有一个名字。
“它叫‘峡湾麋鹿’号。”
银灰与锡白在船身上交织,海水呈现出灰绿色的光泽。海鸥在上空盘旋,发出短促而嘈杂的叫声。
这是个检验它是否“顺航”的好日子——风力充足,稳定而有力,强到让划桨几乎成了多余的事。
骑士与战士们把各自的海箱拖上船,在桨孔旁的长凳边安放妥当。双排船舷上,圆盾一面接一面地挂起,盾缘相叠,在水面上映出破碎的光。
“那我们这是要去劫掠了吗?”一名诺曼骑士高声嚷道。
埃里克麾下的北欧战士“大脚”尼亚尔从他身边笨重地走过,把靴子挂在脖子上,啪嗒啪嗒地踩进浅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吼,像是对这个问题本身的回答。
埃里克已经站在船首。
他抓住‘麋鹿’的鹿角,粗糙的木纹贴着掌心。
那一刻,他又一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幸福——手里有一条好船,身边有一阵快风。
“启航!”莱夫吹响了号角。
男人们一边划桨,一边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嘿呀”声,赞叹着这条船的反应与速度,赞叹莱夫造出了这样一条好船。
至于莱夫本人,只是站在埃里克身侧,把自己缩进皮毛里,板着脸,目光始终落在桨手脚边涌动的水量上,神情挑剔而专注。
风抽打着埃里克的金发。
崭新而华丽的船帆在他头顶鼓起、绷紧,帆索发出低低的震响。
船首麋鹿攀上一个长浪,又从另一侧滑落下去。
埃里克听见骑士与战士们因这感觉而齐声欢呼:“赞美我主!赞美我主!”
风在帆上起舞,桨手终于解脱了节奏的束缚。
‘峡湾麋鹿’号顺风而行,在水面上跃动,仿佛活了过来。
埃里克站在船首,很庆幸自己不必拉桨。
一只脚踏在横座上,一只手抓着支撑索。他望着那片灰绿、布满细纹的水面,远处的陆地蒙着一层淡淡的蓝尘,正在缓缓后退。
他听见莱夫在用挪威语说些什么,可风太大,话语被撕碎了。
“什么?”埃里克提高了声音。
北欧出身的战士们也在同时低声说着什么,词句彼此交叠。
“没什么。”
莱夫的声音被风吞没,连同那些北欧人的低语,一起消散在帆声与浪声之中。
.......
“我们彼此为兄弟,
骨、血与钢铁,
以奥丁之枪冈格尼尔起誓,
若背弃彼此,
愿我们被诅咒,堕入九界,及其之外。”
.......
誓言并未被所有人听见。
但风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