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在水中不断祈祷,请求上帝拉住他的手,不要让他沉入海底。正因为如此,他才活了下来;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被拉上了这条船。
说到这里,他已经泣不成声,只能不断地重复着“感谢上帝”。
而就在此时,对面的船首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一艘高大而华丽的战船,船首竖立着一只涂成赤红色的龙头。整条船完全显露在海面之上,修长而凶悍,配有四十四对船桨。
他们已经看见了它的全部船身。
“它比我们大。”埃里克说。
“很可能是。”莱夫说道。
“那我们什么也不做。”他说。
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几乎在埃里克看到那艘远船的同时就已做出判断。
它对他们感到好奇,航向正与他们汇合,但一旦靠近,它就会明白他们不好惹。
他们不是装满毛皮、陶器或其他可被掠夺并贩卖货物的商船,他们是战士。
即便它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它也会付出任何一条船都承受不起的伤亡。
“保持速度不变,我们保持航向。”莱夫对着身后的桨手喊道,随后亲自把舵。
向北。
向北,去往旧神仍有力量的地方;向北,去往世界逐渐结冰的边缘;向北,去往诺曼之血的源起之地。
距离迅速缩短,前方传来了桨孔的撞击声,以及船桨整齐入水的拍击声。
薄雾中,一艘长船绕过岬角,迎面驶来。
长船上的旗帜在风中展开——血红色的帆布上,绣着一只黑色的乌鸦。船员们全都披着锁子甲,戴着头盔,甲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人说笑,也没有人张望,显然是为战斗而来。
居伊低声问埃里克,是否也该让人披甲、升盾。
埃里克摇了摇头。
他们看得出来,对方不是商船。
而且,对方现在做的,也不是准备开战。
而是在展示气势。
那艘长船的操纵极为老练。
它贴着风线弧形靠近,恰到好处地收紧帆索、减慢速度,使船身与“峡湾麋鹿”号保持并行,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让人看清彼此的面孔。
“你们是谁?”
一个高个子站在船首,用丹麦语隔着海水喊道。
“我们是来自法兰克的商队。”埃里克用丹麦语回喊,语气平稳,“做毛皮生意,正要前往耶灵。”
“毛皮生意,可用不着这么多战士。”
“怪这世道吧。”埃里克不等他追问,接了下去,“英格兰和法兰克打仗了,海上都是血,做生意的前提是保住自己的命。”
随后埃里克话锋一转,“那你们是谁?”
那高个子显然没料到会被反问,迟疑了一瞬,“我们的大人,效忠于丹麦王哈拉尔。”
“愿诸神和基督赐他长寿!”埃里克高声回道。
“是啊,诸神和基督都会赐他长寿。”高个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水面上显得有些刺耳,“不过兄弟,你还是得把那个家伙还给我们。他是我们的财产。”
话音落下,那名修士仿佛意识到对方说的正是自己,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了埃里克的腿。
埃里克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望向那条战船。
“也许我们可以把他买下来。”他说道,“出个价吧。”
高个子丹麦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望向身后的迷雾。
不一会儿,雾中又驶出一艘船。
那艘船更大,也更稳。
船首线条低而锋利,甲板上站着一名三十余岁的高个男人,披着蓝色斗篷,浅色的绒须刚刚覆上他的下颌。
他站得很直,不需要高声说话,整条船便已显得安静下来。
“兄弟,”高个子丹麦人回过身来,抬手示意自己的桨手让开航线,“我们的大人来了。”
“你可以和他谈。”
那艘更大的战船缓缓逼近,与“峡湾麋鹿”号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水面停下。
两船并行,浪声在船壳之间回荡。
披着蓝色斗篷的男人向前一步,站在船首。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又抬眼打量“峡湾麋鹿”号的船身、帆索、舷盾,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埃里克身上。
那是一种习惯于评估而非愤怒的目光。
“你会说丹麦语。”他说,语调平缓,“而且说得不差,比一些丹麦人说得都好。”
“在北海,不会说几句,总是要吃亏的。”埃里克回答。
那男人微微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我叫克努特。”他说,“哈拉尔王的侍从之一,这条海岸由我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埃里克,落在甲板上那名衣衫破烂、仍死死抓着埃里克腿的修士身上。
“你船上的那个人,是从我的船上跳进海里的。”克努特说道,“他属于我。”
“他不是货物。”埃里克平静地说,“他是个修士。”
“在上船之前是。”克努特不为所动,“在我的船上,他是桨手。”
“被迫的桨手。”埃里克纠正。
克努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不带情绪。
“在海上,被迫和自愿,往往只差一顿饭。”他说,“他活了一年,这说明我并不残忍。”
这话一出,几名诺曼骑士已经变了脸色,但埃里克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你刚才说,他是你的财产。”埃里克说道,“那你也该知道,财产是可以交易的。”
克努特看着他。
“你想买?”
“是。”
“你知道他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埃里克坦然回答,“所以我才让你出价。”
克努特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两船之间穿过,帆索轻轻作响。那艘乌鸦旗的长船微微调整了角度,船首不动声色地对准了“峡湾麋鹿”号的中段。
这是提醒。
“他很会划桨。”克努特终于开口,“而且不怕冷,不怕饿。这样的桨手,在这个季节不便宜。”
“但他现在不在你的船上。”埃里克说。
“因为你捞了他。”克努特点头,“所以我给你一个谈价的机会。”
埃里克低头,看了那修士一眼。
那人正抬头望着他,眼里满是恐惧与期望,嘴里不停地低声祈祷。
“你信基督?”埃里克忽然问克努特。
克努特挑了挑眉。
“我信风向,也信船。”他说,“至于基督——如果他让我的船顺风,我当然向他敬酒,甚至祈祷。”
“那就好。”埃里克点头,“那你应该明白,卖掉一个修士,比逼死一个修士,更容易得到祝福。”
克努特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很会说话,法兰克人。”他说,“难怪你的船这么漂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又看了看“峡湾麋鹿”号。
“我不要银。”克努特说道,“我要你这条船上的三样东西。”
船上顿时安静下来。
“说。”埃里克没有立刻拒绝。
“第一,”克努特竖起一根手指,“那个修士身上的铁链和锁。我要带回去。”
修士浑身一颤。
“第二,”克努特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们的酒。所有的。我的人已经好几天没喝过好酒了。”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落在船首的麋鹿兽头上,“让我摸一摸那东西。”
这第三个条件,让不少人愣住了。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莱夫。
莱夫正盯着克努特,眼神像是在看一块陌生的礁石。
“可以。”莱夫忽然开口,用丹麦语说道,“但你只能摸。”
克努特哈哈大笑。
“成交。”
他抬手示意,乌鸦旗战船慢慢偏航,桨手放松了节奏。
埃里克这才低头,对那修士说道:“你听见了。你自由了。”
修士愣了一瞬,随即嚎啕大哭,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埃里克没有再看他,只是抬手示意。几箱葡萄酒被人抬起,沿着绳索送到对方的船上,木箱落在甲板上,发出清晰而实在的声响。
克努特的船随之向前靠近。
距离一点点缩短,“峡湾麋鹿”号上的战士们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身体,手落在剑柄与战斧上,却无人出声。
在确认到合适的距离后,克努特向前一步,伸出手,按在了“峡湾麋鹿”号的麋鹿船首上。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用力,却足够明确。
“把祈祷收起来。”克努特抬手示意,目光已经越过那名修士,“海上不缺哭声。”
随后他看向埃里克,语气依旧平稳:“现在,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有趣的法兰克人。”
“亨利·科唐坦。”埃里克躬身说道。
“亨利·科唐坦……科唐坦。”克努特点了点头,像是在舌尖上慢慢品味这个名字,“我知道那是诺曼底的一块地名。”
他笑了一下,笑意却并未真正落到眼睛里。
“看来我们算是亲戚。”克努特说道,“难怪你的丹麦语说得这么顺。”
“不。”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低沉而笃定。
克努特身侧,一名中年男人走上前来。他右半边脸一直到衣领下的脖颈,都覆着深色的纹身,线条古老而凌厉,像是用刀刻进皮肉里的符号。
他的目光落在埃里克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应该是——埃里克·德·格洛斯特。”他说道,“我说得对吧。格洛斯特伯爵阁下。”
甲板上一瞬间安静下来。
风依旧吹着,帆索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