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水面上传来一声短促而微弱的号角声。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莱夫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
“桨停!”
桨叶同时抬起,海面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麋鹿号就这样停在那里,在涌浪中轻轻摇摆。
水拍上船帮,溅起冷而细碎的水花。
所有人都在等。
“我们在干什么?”居伊从另一条运输船上探出身子,对着莱夫喊道,“钓鱼吗?”
莱夫喊道:“等潮水,”他说,“进港的水道危险得很,暗礁遍布,只有卡特加特最老练的水手,才知道礁石在哪儿。
唯一安全的方法,要么等到低潮让礁石露出来;要么像暴风那样水涨得很高的时候离开,把命交给诸神。”
“港口?”埃里克问道。
“我奶奶曾经来过这里,我听我奶奶说过,他们有三个。”‘大脚’尼亚尔说道,“西边那个是他们人工修出来的;另外两个是天然港。”
“是四个港口。”莱夫插话道,“第四个叫萨尔维克,也就是贸易泊地,更偏东。那地方给战船和吃水浅的船用——像我们这种。
我们可以停那儿,不必被那些肚子鼓鼓的商船货船挡道,也不用交停泊费。”
涌浪渐渐变得更有力。
水色由灰转深,带着一种寒冷而厚重的绿。
“峡湾麋鹿”号顺着潮汐滑行,动作迟缓而笨重,像一只半冻僵的水虫,被浪一下一下推着前行。船底不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那是暗礁擦过木板的回音,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当水流终于转向,莱夫挥手。
“现在。”
他们偏离主水道,切入一条更窄、更浅的支流。
前方的水面忽然变得平顺,浪声也低了下去。
那便是萨尔维克。
岸线不规则,卵石滩向两侧延展,滩后是低矮的木棚和用旧船板搭成的栈桥。没有城门,没有旗帜,只有被风雨磨得发黑的木头,以及立在高处、模糊难辨的守望架。
几名北欧战士率先跳入水中。
冰水瞬间没过膝盖,激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两人一组,各抓住一支桨,将桨横放在船底,当作滚木使用。
“慢点!”有人喊。
桨一根接一根往前垫。
船身随之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是在抱怨,却还是被一点点拖上滩来。
冰水坑在脚下咔咔开裂,水花溅起,湿冷刺骨。
莱夫始终守在船侧,焦躁得像一头被关在圈里的熊。他几乎是钻着走,一会儿贴着船腹听声,一会儿又蹲下身去摸龙骨。
“别急着抽!”
“等我看完这边——好,现在!”
当最后一支桨被从船尾抽出,又被抛到前方时,“峡湾麋鹿”号终于稳稳停在卵石滩上。
莱夫这才长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船侧,像是在安抚一匹受了惊的老马。
埃里克踩上岸,靴底在湿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这才有余裕环顾四周。
滩上已经停着不少船。
没有一条像麋鹿号这样修长高大,但数量不少。
有的船首还装着兽头,却被布条蒙住;
有的干脆什么标记都没有,船板旧得看不出年头;
还有几条船吃水极浅,显然是专门为走暗流、浅滩而造。
船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或修补索具,或低声交谈。
他们看见麋鹿号靠岸时,大多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还有好几艘战船。
埃里克的目光在滩头扫过,很快注意到几名刚从其中一艘战船上下来的男人。
他们的船舷上挂满战利品:锁甲、圆盾、铁矛、被剥下的头盔,甚至还有血迹未干的披风。
但他们下船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搬运这些东西。
他们围成了一圈。
领头的是个中年壮汉,肩背宽阔,胡须纠结。他一手拎着一只活野兔的耳朵。
兔子垂在他手中,身体绷紧,细细发抖,却一声不响。
男人走到一块显然早已用过的大而平的岩石旁,把兔子轻轻放在上面。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
他抚摸着兔子的背脊。
一下,又一下。
兔子蜷缩成一团,微微颤抖。
随后,男人抽出短刀,手法娴熟而干脆,割开了兔子的喉咙。
他将它举了起来。
兔子猛地踢蹬,发出刺耳而短促的尖叫。
鲜血顺着胸腹淌下,随着它绝望的腾跳四处飞溅,在岩石与卵石滩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围着的男人们低下头。
有人闭眼,有人低声呢喃,有人只是沉默地站着。
没有欢呼,也没有嬉笑。
只有血滴落入石缝,与海水混在一起。
“他们是在向海神兰献祭,同时也献给独眼哈拉尔德,还有哈尔劳格。”
一道声音在埃里克身后响起,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埃里克回头,发现是‘大脚’尼亚尔,这个傻大个,特别喜欢讲故事。
“多半是他们的人死得不太像样。”尼亚尔继续说,语气笃定,“没拿着剑,或者掉海里了,被拖下船的那种。”
他努了努嘴,指向那块岩石。
“我奶奶说,那样的死法,诸神不怎么爱看。人沉进海里了,就得补点东西给兰,不然她会记账的。”
他挠了挠胡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所以他们才弄只活的。要热乎的血。让阿萨神族看看,这人不是白死的。”
领头的男人俯身检查兔子的内脏,神情专注而严肃,随后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允许。
他把那一团血红的残骸放到一旁,用刨花和枯枝生起一小堆火。火在潮湿的海滩上并不容易养旺,他耐心地添柴、拨弄,直到火焰站稳脚跟,发出低低的噼啪声。
接着,他把兔子的残骸放到火上。
火焰舔上皮毛,发出焦糊的声响。
仪式就这样结束了。
烧焦的皮毛与肉的气味沉沉地飘散开来,顺着风向,飘向商人聚集的地方。有人皱眉,有人掩鼻,还有人下意识地在胸前画起十字,低声祈祷。
埃里克收回目光,没有多看一眼。
他转身离去,开始指挥侍从们卸下船上的货物。
就在他背过身去的那一刻,一只渡鸦落在了那具已经焦黑的兔子身躯上。
它歪着头,轻轻摆动脖颈,血红色的瞳眸在暗光中闪烁,注视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