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虽然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你如此憎恨。你击败了我和我的父亲,得到了伯爵爵位;而我,因为你的军事冒险,失去了原本属于我的王位。
按理说,该憎恨你的人,是我。
更何况——”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使你仓皇而逃、孑然一身的人,此刻已经魂归天国。
他虽是我的兄弟,却也是我曾经最大的敌人,最为憎恶的人。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我还算你的恩主。是我下令为你正名,恢复了我所能恢复的一切。
如果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来杀我——那我只能说,如你所愿。
只是那样的话,即便我无力抵抗你的刀锋,也会拼死挣扎,并且确保我的灵魂深深地蔑视你。
世人传唱的‘天主之剑’……也不过如此。”
埃里克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鲁弗斯。
大厅里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让鲁弗斯不自觉地绷紧了背脊。
论及单人作战,几乎无人能与埃里克·格洛斯特相提并论。
鲁弗斯想起七年前的那一幕——自己被他轻而易举地击落马下,甚至来不及反应。
与他见过的所有可怕战士不同,埃里克并非以凶狠的样貌,残暴的战斗方式令人胆颤。
而是深沉的未知感,在战斗中,几乎无法知晓他的全部。
往往在思考之前,快到恐惧尚未来得及成形,失败就已经发生。
如果此刻埃里克暴起行凶——没有五名始终保持战备状态的骑士在场,恐怕无人能阻止他。
“是的。”
埃里克终于开口,语气轻松得几乎不像是在回应生死之事。
“尽管你令人讨厌,但我并不恨你。毕竟你没有夺走我任何东西。这听起来,我好像是个刻薄的人。”埃里克说道,“不过在这个时代,我还是刻薄一点好。”
鲁弗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虽然知道埃里克不大可能是过来杀他的,但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足够心惊,毕竟他的确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
“在这个时代,仅仅是刻薄,几乎都算作是一种美德。”
鲁弗斯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被验证的经验。
“我对你的事情表示遗憾。那时候我在埃德萨。”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遇到了一批德意志十字军,和他们一起,在那里取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就。”
他晃了晃酒杯,苦笑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会留在那里。”
“留在那里未必不是件好事。”埃里克说道,“那是一片沃土。”
“是啊。”
鲁弗斯点了点头,随即语气一转,笑意迅速消失。
“如果我愿意接受——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握在别人手里;
如果我愿意忍受那群异教徒身上的羊骚味;
如果我愿意把自己当成一个……被雇来的将军。
那样的话,我现在或许过得很安稳。”
他冷笑了一声:“可惜我从小就不太擅长安分。”
酒杯在他手中微微一顿。
“我会拧下亨利的脑袋。”
鲁弗斯低声说道,“那个滑头的小子——会为自己的聪明付出代价。还有奥多,这个仅仅凭借卑贱的母系血脉,与伟大的罗洛毫无血缘的杂种,居然敢如此操弄诺曼底家族,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我会用烙铁,捅穿他的眼睛,听他整夜哀嚎。”
埃里克喝了一口葡萄酒,抿了抿,感觉葡萄酒酿得不错,慢条斯理地说道:“可你现在还待在诺曼底。我想,如果真有办法,你已经站在英格兰的土地上了。”
鲁弗斯沉默了一瞬,随后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他们人人向我宣誓效忠。可一提到跨越海峡,他们就开始数日子、算口粮、谈条件。他们说自己厌倦了战争,不愿再为一个人的王冠流血。
他们说,任何超过四十天服役期的战争,都拒绝参加——即便我愿意付钱。”
他嗤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讽刺:“你看,忠诚这东西,一旦开始按天计价,就变得特别理直气壮。
我说不动他们,他们大多是罗贝尔的郎党,而不是我的。
我的兄长罗贝尔生来是长子,他注定继承一切,而作为三子大多时间只能够被安排得远远的。
对诺曼底的领主们来说,我只是一个选择,而不是必须。
而我一旦强迫他们——他们几乎立刻就会倒向亨利。
有几个杂种明里暗里地威胁我。
事实上他们中的一些人早就这样做了,他们试图讨好亨利或者说奥多,来保住他们在英格兰的土地。”
埃里克看着他,问道:“那英格兰呢?当时,所有人都在传,你父亲原本打算把王位留给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
这一次,鲁弗斯没有回答。
他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酒液飞溅。
“那群叛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怒吼更危险,“两面三刀,口蜜腹剑,趋炎附势的小人。他们曾在父亲面前发誓要效忠于我。
他妈的,他妈的!除了几个北方郡长,和少得可怜的几个男爵,没有任何一位伯爵愿意站出来支持我。
他们就这样——默认了亨利的统治。就因为安瑟伦那套可笑的受膏加冕。”
鲁弗斯冷笑,几乎是咬着牙:“他们竟然敢对我说——亨利已经加冕,那是合法的;那是上帝的旨意,是基督的认可。
仿佛王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不是用剑、用血、用一代人的尸体打下来的。
我父亲坐在英格兰王座上的时候,哪个蠢货敢站出来说——哈罗德也是受膏加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