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毛的犹太青年双手抱胸,挺直身子,声音坚定:“这不公平!您没有权利阻止一个想要归信的人——您这是违背上帝的意志。您虽然是公爵,是我的主人,但也仅此而已。我的灵魂属于上帝和基督。
就算是罗马伯多禄之座上的教皇,也无权干涉。因为经上说:‘顺从神,不顺从人,是应当的。’殿下,如果您是个好基督徒,您不会这样说话。”
鲁弗斯仿佛被针扎到一般,一边从桌上跳下来,一边吼道:
“是的,是的!因为你是个该死的犹太人,他当然不会干涉——他会直接把你吊死!”
他一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青年的衣领,将他提得几乎离地:
“你不准归信!听清楚了吗?不准!不准!不准!
否则我就挖掉你的眼睛,再把你挂到城楼上。现在就挂!”
他的唾沫几乎喷满青年的脸。
青年被拽得发狠,却仍咬牙说道:“我已受洗归入基督,怎能再弃光明返黑暗?
若因坚守信仰而失去双眼……那便是我当背的十字架。”
“我去你妈的!”
鲁弗斯怒火炸裂,一把将青年甩开。
青年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鲁弗斯抄起桌上一卷厚重的书,狠狠砸向青年的脑袋。
“砰”地一声,青年被砸得跪下。
紧接着,一脚将他踹到门口:“滚!明天……要是我再听到你父亲抱怨——以卢卡的圣面起誓,我就把你嵌进圣像里!”
随后猛地关上这扇门,随后侧门被打开,一个戴着方顶黄色帽子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是刚才那位犹太青年的父亲。
“好了,我已经做了你要求的一切,现在该付我报酬了。”鲁弗斯对着中年人伸出了手。
“不,殿下,容我拒绝,这只不过让他在背弃我们传统的路上走得更坚定。”中年人向鲁弗斯躬身,“一项合法合理的交易,应当使得双方都得到既定的结果,对照现在的情况,恐怕很难说符合。
您说过您会是自由民的保护者,平民的守护者,尊重一切既定的契约与惯例,正如您去年签署的那份协议,在大主教面前宣誓的那份,”中年人从怀中掏出一封羊皮纸,用手指指向其中一行,“您看这上面写着,诺曼底之公爵,在上帝的见证下,向........”
在鲁弗斯暴怒之前,中年人用拉丁语念了起来。
鲁弗斯扬起的拳头,没有落到这个可恶犹太人的脑袋上,而是落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他抓了抓后脑勺,显得有点不耐烦,他注意到躺在地上的书,他找到一个他现在可以做的事情。
他走了过去将它捡了起来,拍了拍封面的灰,一遍一遍地翻阅,然后他的目光却从未在陌生文字上停留,而是文字旁的精美插画,喜欢这些画,它们的意思直接得多。
“当然,当然,可那不是我的问题,谁让你生了榆木脑袋的儿子,你注定因他而受苦,哪怕没这档子事。而且我想在诺曼底的土地上,应当没有人比我更有权利去说服别人。
我刚才已经尽全力了,也确实做了事,大吼大叫可比你想的累,我觉得我应该因为我的付出获得报酬。正如......正如,基督说过的什么话.......劳动者......该得薪酬。
就是这样,反正他什么话都说过。
还有,经上说,顺从神,不顺从人,是应当的。所以顺应神意。”鲁弗斯想起了兰弗朗克,他努力回忆起记忆中的他,并开始像他一样说话,他再次对犹太人伸出了手,“给钱。”
“虽然我是犹太人,但是我知道阅读天国的语言是好的。但是此刻我们行在地上,应当行您定下的法律不是吗?
按照您所确认的律法,与上帝赐予的理智,一项委托若以结果为条件,便不是单纯的劳务,而是契约。若事未成,契约便未完成。一项未成的契约,如何兑价呢。
就像我不能够为一柄质量不佳并且生锈的秤付款,因为它完全没有办法帮助我的生意。”犹太人摇了摇头,手指再次点了点那封羊皮纸。
鲁弗斯正想说些什么,正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劳务已行,结果未成,价可减,不可全免。”
是埃里克。
“正如一个人向木匠订购了一件基督圣像,完工后,订购者难道可以以圣像不符合他心中所想,而拒绝支付费用吗?仅仅凭着买者的一句‘不合我意’,那木匠就得无偿地付出自己的时间、技艺以及金钱吗?”
“大人,您的言辞显出您的智慧,您的寓言与比喻也着实生动。
只是——法律是现实的秤,领主们以它来维持世俗公正。
而我从来没有在鲁昂的法律文书之上,看到过这一条。”犹太人向埃里克躬身致意,尽管他并不认识他,但他的气度与样貌已证明他是名显贵。
埃里克走了过来,看向犹太人,“这是诺曼底的惯例,任何纠纷在顺从当地书面立法的同时,也应与当地惯例所适从,具体裁量应与当地贵族以及自由民共同协商。
这是罗贝尔王在格洛斯特王庭会议上,确立的王国宪章。”
犹太人闻言,微微一笑,随即向鲁弗斯躬身,动作干净利落:
“我从未听闻什么罗贝尔陛下。我所见的,只有眼前的诺曼底公爵。”
鲁弗斯确实喜欢这样的称呼。
但他同样清楚——这是精明,而非忠诚。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愉悦压了下去,“我没道理反对自己的兄弟,凭借上帝之爱。我爱他,正如他爱我。”
他看了埃里克一眼,微微颔首。
随后向犹太人伸出了手,“这不是一桩完满的买卖,但也不是一桩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的事。付一半。这件事,到此为止。”
犹太人叹了口气,“我接受您的裁断,诺曼底之主,如您所愿,既然您乐见如此。”
他从怀中取出钱袋,双手奉上。
鲁弗斯接过来,随手掂了掂重量,既不多看,也不清点,只将钱袋丢给侍从。
随着犹太人退去,大厅的门缓缓合上。
“一半,这在你身上可不多见。我记得你似乎不是一个慷慨的人。”埃里克说道。
“对于有价值的人,我当然是慷慨的。”鲁弗斯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却并不带敌意。“我身边的空位太多了。没道理再为难那些——只要给钱,就愿意站在我身边的人。况且,折磨一个卑贱到只剩下金钱的犹太人,这既无意义,也毫无荣誉可言。
强者不需要凭借欺辱一个明显的弱者来显示自己的权威,因为这是可耻的。”
“是吗。”埃里克没有多作反应,只是拉过一旁的椅子,在鲁弗斯正对面坐下,仿佛这里是他的城堡。
而此刻诺曼人的公爵威廉·鲁弗斯站着。
鲁弗斯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我把博韦扔给了法兰西岛的国王。”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交易。
“但能在这里见到你,倒着实让我意外。我原以为你会继续待在意大利,不再回来。恢复你的领地,不过是表达一种立场。
毕竟,亨利也恢复了你的领地。”
埃里克笑了笑:“也许我是来杀你的。”
鲁弗斯眉梢微动,却没有退后。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