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尔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那一句“那就够了”说出口时,她的肩膀微微一垮,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照亮了她眼底不愿被人看见的疲惫。
埃里克上前一步,在她向后晃的那一瞬间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不是逾矩的拥抱,却稳固得像是风暴里突如其来的岸。
瑟希尔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抓住他的衣襟,像是在努力找平衡。
“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埃里克的声音低而稳,贴在她耳畔,像是要越过夜风去触碰那个她藏了三年的伤口。
“但我会尽力确保——那些还未改变的事,依旧不会改变。他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语气既不是安抚,也不是承诺,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笃定:“即便罗贝尔已不在,你也并非孤独一人。”
他微微低下头,像是要让她听清每一个字:“我眼中所见,耳中所听,口中所言的——依旧是七年前那位在我们面前扬起脖颈、挺起腰肢的公主修女。
而我.......”
瑟希尔忽然抬起眼,声音哑得轻,却准确地截住了他的话:“只是个天真的笨修士。”
那一刻,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逞强,也没有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埃里克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意不张扬,却带着七年前一样的温度。
他低声回应她:
“是啊,我的傻公主。”
他将她抱得更稳些,让她能真正靠着,不会再坠下去。
“和当初一样,”
“你的修士会保证——沼泽不会浸染你的衣袍半分。”
夜风吹过,两支火把在石碑旁齐齐摇曳。
瑟希尔胸口缓慢起伏,指尖仍攥着他的衣襟,却再无颤抖。
她闭上眼。
像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真正地——把自己的背靠在一个人身上。
.......
回到卡昂后,他没有多做停留。
埃里克直接前往市集,与城内的肉商、面包商、酒水商逐一交涉,以一笔对任何行会都无法拒绝的金额,提前包下整座城市在米迦勒节三日庆典中的所有食物供应。
在节庆的三天里——
无论身份、无论贫富,只要踏入卡昂市集,都能吃饱喝足。
这是他对卡昂的回馈,也是他对那些曾在市门前为他喝彩的市民的回应。
除此之外,他又向行会救济所捐赠了六百利弗——一笔足够让整个城市的孤儿、寡妇与穷苦人平安度冬的巨款。
“无论他们是否为自由民,”
埃里克在捐赠名录上写道,
“冬天都不应夺走任何一个孩子的生命。”
所有事务处理妥当后,他再度整顿队伍。
于是,在清爽的晨阳下,埃里克率领他的骑士与士兵,沿着通往塞纳河的道路继续向东。
目的地——鲁昂。
那里有公爵的宫廷,有即将来临的庆典,也有属于他未来的风暴。
.......
诺曼底,鲁昂城堡。
初秋本该凉爽,可厚重的石墙里却闷得异常。
鲁弗斯在睡梦中仿佛被两股力量撕扯,一会儿燥热,一会儿冰冷,汗水早已浸透枕头。
他在床上不停翻动,呼吸急促,像胸口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
终于,他像被从梦魇中猛然推起一般坐直,胸膛剧烈起伏,火红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湿粘在一起。
他下意识伸手,从枕头下抽出匕首,冰冷的金属让他稍微清醒。他警惕地扫视四周,掀开床帘,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检查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木箱、地板缝、厚重窗帘的阴影。直到确认所有角落都空无一人,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到床边。
可是刚坐下,喉咙里像被撕开一条口子似的痛楚突然爆发,咳嗽猛得几乎让他弯下腰。失眠令他心神浮躁,身体的不适与精神的焦灼交缠着往上冲,怒火越烧越旺。
他抬起手,几乎想把匕首狠狠掷在地上,把胸中的怒意劈出来。然而甩到一半,他又硬生生收住,把刀塞回枕下,像是把狂躁压回胸腔。
随后,他猛地拽起湿透的被褥,一道甩向地面。布料砸在石板上,沉闷的一声回荡在房间里,仿佛替他将心头的一块阴影摔碎。
他伸手拿过床边的酒壶,倒了杯麦芽酒,一口闷下去。酒本该顺喉而下带来些许温暖,却只让咳嗽更剧烈地反扑。他闷哼一声,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试图赶走那阵揪心的痉挛。
“去你妈的!去你妈的!”他低吼着,声音嘶哑又带着怒气,仿佛骂的是病痛,也是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与焦虑,“该死的黎凡特,该死的诺曼底,该死的诺曼底,该死的十字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显然他的怒吼和翻动家具的声响终于惊动了侍从。“殿下?”
门板被敲了两下,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殿下,您醒着吗?我听到——”
“滚开。”鲁弗斯压着嗓子吼,声音破碎得像被磨过的石头,却足够让门外的人僵住。
但侍从没有退走,只是在门缝外低声回道,语气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
“殿下,您.......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我叫御医?或者取些热水?”
鲁弗斯忽然沉默了几秒,沉得让人分不清是要爆发还是要倒下。
他咳了两下,用力压住喉间的痛,随后冷冷吐出一句:
“我说滚开。听不懂吗?”
侍从犹豫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门内传来金属划过床架的声音——那是鲁弗斯不耐烦地重新握住匕首的动静。
侍从立刻闭上嘴。
“是.......是,殿下。”
脚步声退开了几步,却又停住,显然他不放心,仍在附近守着。
屋内只剩下鲁弗斯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咳嗽后残留在空气中的冷涩。
他的胸口像有火在烧,又像有霜在压。
愤怒、病痛、噩梦、被惊醒的孤独,全都挤在狭小的房间里,让空气发闷。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只敲了一下,却像针一样扎破了鲁弗斯的耐性。
“我不是说滚了吗?这里不需要你!”
他吼得声带都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