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公主的待遇。”瑟希尔甩了甩被他捏红的手腕,试图把疼痛连同那点没来由的心乱一起甩掉。
甩不掉。
她只好狠狠哼了一声,再抬眼去看埃里克。
她的声音仍旧倔强,像一把试图竖得笔直的短剑:
“好点了吗?”
见他无力地点头,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又冷又硬:
“好点了就自己把药喝了。”
像是命令,又像是一种不愿承认的安慰。
她低下头,从桌上抓起陶碗,推到他手边。
药汁散发着苦涩的草药味——显然是修道院熬了一整夜的。
埃里克装作使不上劲,起不来,“我躺会儿吧。等会儿再喝。”
“起不来吗?真的假的,你刚才可有力的很。”
“额.......可能刚才把力气用光了。”埃里克咳嗽了起来,表现出一副很虚弱的模样,“脑袋很沉,我睡了多久?”
“三天。”
埃里克差点整个人弹起来,反应过头了,随即又急忙装出脱力,倒了下来,表现出虚弱,补一个含糊的尾音:“三......三天?”
瑟希尔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伸手托住他的后颈,将他缓缓扶坐起来。她手很暖,指尖带着艾草和木香的味道,动作谨慎得近乎温柔。
“准确地说,是三天半。”
瑟希尔低声道,“现在是下午......嬷嬷一度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你那两个骑士差点把修道院的门板敲掉。”
埃里克叹息:“还真是......给他们添麻烦了。”
“是你自己添麻烦。”
瑟希尔轻轻哼声,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她拿过床边的陶碗,重新坐在他床榻边缘。指尖轻轻搅动药汤,明明已经凉透,却像是借那个动作让自己不至于太专注在他身上。
“你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她抬眼,“有什么非去不可的事情吗?”
声音平静,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但握勺子的手,却悄悄收紧了一点。
“圣米迦勒节,鲁昂的大宴会。”
“鲁昂......”瑟希尔楞了一下,动作滞了一下,“也是,你该去那里的,还能够是哪里呢?也是,你每次抵达卡昂,都是去鲁昂呢。
没事,庆祝圣米迦勒节的大宴会举办整整两周。前三天是斋戒天,没什么意思的。你完全来得及。
上主保佑你终于醒了,还愿意喝药。前几天......给你喂药真是麻烦得很,你昏得跟块石头一样,还.......还很重。”
瑟希尔的声音在药碗边散开,有点轻快、有点碎、有点不自然——
就像一只尾巴蓬得老高、却偏偏装成无所谓的猫。
她继续搅着药汁,明明已经凉透,却像需要靠这个动作稳住心绪。
“——可麻烦了,”
她又重复了一句,用力过头,以至于勺子撞在陶碗壁上,发出“叮”的一声。
她注意到自己有些奇怪,随后用勺子舀起药汁,推到埃里克嘴边。
埃里克抿过了勺子中的药汁,苦味立刻在舌根炸开,像烧焦的草与土味的混合。
但此刻,他显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其实更愿意喝他自己的药剂,起码甘菊能够掩盖苦味。
不过现在的状况,也不是很难接受,就是了。
埃里克盯着她的侧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前几天,我到底......怎样了?”
瑟希尔动作一顿。
她目光向旁偏开,盯着对面修道院宿舍石墙上一条并不存在的裂缝,“你发烧到说胡话。”
她小声说。
“说什么?”
“......说了很多。总之都是胡话,说一些我们谁都听不懂的东西,有拉丁文、有诺曼法语......还有一些我从没听过的词。”
瑟希尔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她清了清嗓子,像是想恢复威严:“你抓着谁的手谁也甩不开,还老是喊一些乱七八糟的名字——”
埃里克眯眼:“谁的手?”
瑟希尔瞬间挺直脊背,“当然不是我的。我——我忙着照顾修女们,根本没空管你。我可是公主欸,就算是当修女也很忙的好吗。”
她说着说着,耳朵却正一点一点变红。
埃里克抬了抬手,露出自己手腕上被指甲掐出的旧痕迹:“那这些,是我自己掐的吗?”
瑟希尔努力板起脸:“你在乱动。抓到谁就是谁。就算是修女脾气也不可能一直都很好。”
“那她们的胆子还真大。她们在袭击一位伯爵。”埃里克煞有其事地感叹了一声,随后笑着说道:“然后我连续抓了三天?”
“......我我我不知道,我又没照顾你。”她把药碗往他怀里一塞,语气强硬得过头:“现在不准乱问了。喝药!喝了你就能骑马去鲁昂了,不然你现在连从床上滚下去都得靠天使抬你。”
埃里克看着她。
他忽然道:“瑟希尔。”
她的手一顿,勺子敲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叮”。
“干嘛?”她警觉得像要被他拆穿。
“谢谢你。”埃里克说道。
瑟希尔被说得怔住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伪装像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但她只维持了半秒。
下一秒她就把碗又往他怀里推了一推:“有力气道谢,就有力气喝药。”
埃里克无奈地笑了:“你这是逼供。”
“喝。药。”瑟希尔双手抱臂,以公主兼修女的双重威严压迫他,“否则你那三天你说的所有蠢话就要成为这所修道院修女的谈资了。”
埃里克立刻端起碗,把那一口黑乎乎、怪味冲天的液体喝下去。
瑟希尔从埃里克手中接过碗,“好了,你现在可以休息了。”
随后她转过身子,准备离去。
“瑟希尔。”
“又怎么了?”瑟希尔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头。
“我......额.......”埃里克或许该说些什么,不过话出口就成了这样,“我想问下,药里加了什么?”
“里面放了什么?让我想想。”瑟希尔语气非常自然,她抬起手指,一根根数着,像是在念修道院厨房的采购清单:“蜂蜜、薄荷、车前草、款冬、......两只煮过的青蛙、一点蜗牛膏,啊,那是将三只被碾碎的蜗牛混合牛乳制成的膏。”
埃里克:“......”
瑟希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打了个响指:“啊,对,还有一点烤老鼠灰。”
埃里克:“..................”
“为了退热效果更好。”
瑟希尔说着,
转身离开房间。
门板刚合上,她便听见房内传来非常努力压着、却依然掩不住的干呕声。
瑟希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但很快,她又平静了下来。
.......
埃里克在圣三一修道院又住了三天,如果要赶上鲁昂的大宴会,最多在圣三一修道院待上三天。
在得知修道院“治发热门”的药方内容后,他几乎是在当天夜里——趁人不注意——毫不犹豫地换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剂,以确保自己康复速度不会被青蛙、蜗牛膏与烤老鼠灰拖慢。
瑟希尔这三天里似乎格外忙。
她身为贵族出身的修女,却丝毫不享特权——晨祷、诵读、抄写、料理衣物、照顾病患、接受院长的教诲、再祷告......
一整天行程紧凑得像拉紧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