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偶尔能在走廊、菜园、礼拜堂门口瞥见她一眼。
总是匆匆,总是手里抱着什么,总是目光沉静,像把心放在祈祷上,却又在看见他时微微顿一下——那一瞬间才像年轻女孩。
修道院的生活,让他再次确认一个事实:贵族出身并不保证修道院的日子会轻松,反而更可能更重。
埃里克不是第一次待在修道院。
他知道——越是规矩严苛的修道院,
修士与修士之间的关系越紧张。
因为:他们几乎没有私人空间,
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饮食、祈祷、劳动、睡眠,全都捆绑在集体里。
谁祈祷时咳嗽两声,谁在禁食日吃得多一口饼,
谁在圣像面前跪得慢了一步——都可能成为彼此暗暗审判的理由。
埃里克甚至曾见过,因为有人在夜祷时打盹,一整个修院两周都处于冷战。
圣三一修道院远称不上最严苛,但作为公爵之妻创立、贵族女孩众多的修院,规矩比一般女修院更重,更强调“秩序”与“模范”。
她既是王室的捐献者之女,又是“榜样修女”,别人看着她,要求自然更高。
于是要求更高,目光更严苛。
诸如修道院院长的高级神职人员一向如此——越是贵族出身,就越要在她们身上强调苦修,以显示自己的公正与虔诚。
埃里克在修院第三个夜晚,正准备前往礼拜堂时,那位瘦修女气喘吁吁地赶来:“格洛斯特大人......您可知道殿下在哪里?她没有参加今晚的晚祷。”
埃里克随口回应:“我让她去处理些事。”
修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但听到“殿下”和“大人”的组合,再看到埃里克的表情,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退下了。
埃里克沿着修道院后方的小径绕过去。
越往后走,越远离经堂的灯火,风声也越清晰。
他在湿草地上看到几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火把。
火光孤立,像被遗落在黑暗中的信号。
他上前,越靠近,越能听清火焰“噼啪”烧着木芯的声音。
在缓坡的最高处,她蹲着。
瑟希尔单独的身影被火把的光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风吹动她的面纱,也吹动石碑前那支小小的烛火。
当埃里克走上坡顶,她没有回头。
烛火在碑上跳跃,将刻着的拉丁文句子照得忽明忽暗:
【此墓安放我兄长罗贝尔,
公爵、国王、十字军战士。
世人评他功业,我忆他为兄。
此刻英格兰国王在这小小的石亭里:
即使强大的领主也只需微小的居所。
当福玻斯(Phoebus)在处女座怀中停留三周又两日时,
他离开了人世。】
埃里克停在她身后几步外,轻轻地开口:“她们说你没有参加晚祷。”
瑟希尔抬头,露出一个微笑——勉强到几乎比哭还疲惫,“偶尔......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伸手拔起插在地面的火把。
火光在她指间晃动,她将火把斜倾到石碑旁的一面旗帜上。
那旗帜没有诺曼底的金狮,绣着的是撒克逊人的新月。
火焰在布面接触的瞬间猛地窜起,像是早已等候的野兽,将旗帜一点点吞噬。
埃里克问道:“这是......?”
瑟希尔盯着被火光照亮的火星,声音轻得像落灰:“我兄长寄给我的。你们离开的第一年。
他写信说:你们绕过了狡诈的希腊人,在塞浦路斯驻扎,又帮乞里奇亚的亚美尼亚人夺回了城池......这是他亲手摘下的——他登上乞里奇亚某座突厥人的城市时,拔下的第一面旗帜。
他说:诺曼人的速度,是所有十字军里最快的;而我的格洛斯特伯爵——是诺曼人里最快的。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抵达耶路撒冷。
我们会在圣墓前刻上你的名字。”
火焰舔着布料,“嘶嘶”作响,像在回应她的每一句话。
“如果不是他病倒......也许......还能更快。他当时说,照这样下去——明年主显节的时候,他就能踏上返程,让德意志人在屁股后吃灰。”
话说到这里,她停止了。
风吹过坟场,火把发出低微的“啪”的爆裂。
“可是......三年来,他没有回来。回来的人说他死了。他们说他死得光荣。可他们甚至都不告诉我......他在哪,他睡在哪里。
哈尔和威尔,没有一个人在意,他们忙着争抢自己的蛋糕,或者说他们终于可以这样做了。
战争......又是战争。一场不够,还要一场。
背叛,谎言,阴谋,无所不用,直到一方把另一方......彻底毁掉。
他们是兄弟,也是最恶毒的敌人。
哈尔才十八岁,十八岁,他就在筹划......弄瞎他堂亲的眼睛,让他永远无法宣称。
而威尔,他毫不吝啬,倾尽全力地......狂暴地发挥他对战争的热情。
他们都在争。
争王位,争土地,争权势......谁死了、怎么死的根本无足轻重。
就像......就像我一样.......”
瑟希尔低下了头,“这座修道院因他和她的血亲之罪而建,我,他们的长女因男嗣的出生而被献。她赐我圣人的名讳,更赐我终生的囚禁。
我长到四岁的时候,便来到这,没有人记得,没有人记得,这里没有什么公主,只有一个修女,她拥有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修女名讳。
只有他,只有我的兄长——罗贝尔。他记得我。
我六岁那年,嬷嬷要剃掉我的头发。
他才十岁,一把推倒了她,对她说——没有人可以强迫他的妹妹做她不愿做的事。
他每年都会来看我,他告诉我,我是他的妹妹,公爵的妹妹,国王的妹妹。
她可以摘下头巾,扔下修女的傻袍子,她想要去哪就去哪,只要他在,她应有的,她都会有。
他从不食言,从不食言......”
“原本应当是这样的......”埃里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瑟希尔缓缓站了起来。
夜风拂过她的面纱,吹起她鬓侧的发丝。
“他们说,”她抬起眼,绿眸在火光下明灭不定,“你背叛了他。你离他而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抛下他,让他孤身......走向死亡。”
埃里克静静地看着她,既不辩解,也不闪避。
“告诉我,格洛斯特,”她声音发紧,像是咬着什么痛,“你不是以雄辩之名著称吗?”
“我想.......”埃里克低声,“如果‘他们’的分量足够重,我说什么都不重要。”
“我只要你的回答。”她闭上眼,像是把所有力量都压在那句话上。
“——没有。”
话音落下的同时,埃里克拔出了骑士剑。
他走到瑟希尔身前,将镶嵌着宝石的剑柄塞入她的手中,同时将冰冷的剑刃精准地抵在了自己的胸口,直指心脏,低声道:“我以吾主上帝之名起誓,绝无背叛。”
火把风中爆出一个“啪”的声响。
瑟希尔手指一松。
剑一下滑落,坠入泥土之中,发出锐而空洞的金属声。
“.......那就够了。”
她睁开眼时,那一句轻声,像是从伤口里呼出来的。
不是宽恕。
不是信任。
只是——终于能够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