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点头,让两名骑士随她而去。
他自己却没有进入修道院的温暖与光亮;而是选择独自走向另一侧——那扇通往礼拜堂的石门。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
大厅里的木勺碰碗声、修女们匆忙脚步的回响,都在他耳边一瞬淡去。
他径直走向礼拜堂的方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烛烟味,轻微的乳香与石壁常年积起的潮湿灰尘混合在一起——一种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他曾在无数礼拜堂里闻过这味道:
在诺曼底,在意大利,在耶路撒冷。
但这里的味道与别处不同。
他去过这里的修道院,他在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去过这里的礼拜堂。
即便王桥修道院不是那种严苛的本笃会修院,但修士从来是过集体生活的,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而晚祷之后的礼拜堂却能够一个人,埃里克是喜欢热闹,但也总是情愿在那里多待上一会儿。
他总有办法的。
雨夜的风从缝隙钻入,引得烛焰微微摇曳。
卡昂的圣三一修道院,乃是由征服者威廉的王后玛蒂尔达亲手捐建。
为了赎罪、为了悔过、为了洗净血亲婚姻的争议,
玛蒂尔达将巨额土地与黄金献给上帝,建了这座修院。
她把自己的长女瑟希尔——公爵家的贞女——也献给这个地方,以求公爵三子鲁弗斯平安降生。
每当诺曼底举行大节、婚礼、加冕、葬礼......
卡昂的圣三一修道院总列赏赐之首。
短短数年,它已成了卡昂最富庶、最受敬重的女修道院。
埃里克向着礼拜堂的方向走去,他敏锐地注意到这里发生了变化,显然在埃里克不在的日子里,修道院进行了翻修,而且是大型翻修。
她们不会缺理由的,比如为耶路撒冷之收复而庆贺。
礼拜堂底层被围了一圈城垛,就像是个堡垒,在这一层上面又加盖了一楼,不太像是一般礼拜堂的塔楼,上覆涂了松脂的屋顶,楼本身还开了几扇简朴的窗子。
入口两侧,各立着一根笔直粗壮、毫无装饰的石柱。
乍看像是一道大拱门,但走近后才发现,两柱之间暗暗内收,形成一个复杂的复式拱道,像是通向无底的暗窟。
两侧拱基紧贴着墙,高大而沉默;
中央的梁柱刻着古老的花纹,将门洞一分为二,由两扇嵌着金属的橡木门守护。
当埃里克穿过拱门的瞬间,外界残存的光线立刻被吞没。
影子如幕布落下,礼拜堂内部的世界猛然包裹住他。
两排细长的柱子整齐排列,如森林般深邃而肃穆。
空气静得只听见烛火的微响。
一旦眼睛适应黑暗,他便看见了那天空上的宝座。
那人的脸严肃而平静,大而明亮的眼睛凝望着已走到终点的世俗人类;高贵的头发和胡须围着那张脸,像河水般流到胸前,对称地分成两部分。
他头上的皇冠镶了璀璨的珠宝,身上的紫袍缀有金、银线织就的镶边和花边,膝盖上方打了络褶。
放在膝上的左手拿了一本书,右手举向上,像是祝福,也像是告诫——埃里克分不出来。一个镶嵌了十字架、缀有花饰的光环,发出柔和的光辉,照亮了他的脸,一条闪光的翡翠彩虹环绕在宝座四周。
在宝座之前,那个人的脚下,是一大片亮闪闪的水晶。
宝座的上下左右,各有一位造像守护。
他们威严得近乎可怖,却在宝座前神情温顺,如同深知自己使命的旧仆。
左侧的那一位——英俊、和善、手捧书卷,是圣者的象征;
但右侧却是一头骇人的老鹰:
羽毛厚重如铁甲,两只利爪各抓一本书,四肢如垂死野兽般绷紧,喙张开到极限。
它的身躯朝外,突然间头猛然扭向埃里克的位置,仿佛在痛苦与狂喜间撕裂。
仿佛在一种强烈的冲动下,肩膀和颈部都猛然扭曲,侧腹的肌肉紧绷,四肢犹如垂死的动物,嘴巴大张,蛇般的尾巴卷成一团不住地扭动,火焰般的舌头在喙中跳跃。
像在吼叫,又像在吟唱。
那声音仿佛从千年之前飘来的回声,又像是在他耳边轻轻掠过。
埃里克仿佛听见了某种恍惚的赞咏——不是人声,不是兽声,像是风吹过断裂钟管的余响,
在他的颅内回荡,忽远忽近。
他的视野随之微微摇晃起来,烛光变成了一道道拖影,穹顶上的水晶与彩虹似乎在缓缓旋动,仿佛整个礼拜堂正在向他倾斜。
【恶人的罪名记存在我心中.......在他眼前没有上帝的惧怕.......他所说出的话都是不正当的.......】
耳边的吟唱越来越清晰,四个造像同时在低语:【Sanctus… Sanctus… Sanctus…】
他的心跳开始紊乱。
脚下的石板像是被抽空了重量。
下一瞬——它扑了下来。
老鹰的巨大影子凌空压下,羽翼搅动出猛烈的风,火舌呼啸直冲埃里克的面门。
埃里克几乎没意识地拔剑——圣乔治之剑霎时与火焰相触。
剑在白光中碎裂成灰。
火焰从断口爆开,将他吞没。
灼热撕裂胸膛——
光芒灼痛眼睛——
.......
“大人......大人!”
声音像是从远处呼来,又像在耳边炸开。
埃里克猛地睁开眼。
烛火仍在轻微跳动。
礼拜堂的石壁依旧冰冷。
那头老鹰静静地贴在穹顶壁画上,一动不动。
没有翅膀的震动,也没有火焰。
而那名瘦修女正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胸口,显然被吓得不轻。
她颤声道:“抱歉......抱歉,大人......让您久等了。您刚才......像是在噩梦里挣扎,呼吸得......几乎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样。”
埃里克下意识地去抓腰间的剑——
却抓了个空。
这才想起自己来到礼拜堂时并未佩剑入室。
“我......我......是的,我做了噩梦。”他压着呼吸回应。
他的目光再次抬起,落在那四个新添的造像上,眼神微微收紧:“我记得......之前没有这些。”
“嗯?我们......”瘦修女刚要解释。
下一瞬,一道更沉稳的声音接了过去:
“我们进行了翻修。”
一位老妇缓缓从阴影中走来。
她的头巾裹得极紧,只露出一张满是褶纹的白脸,像是经年风霜刻出来的浮雕。
她显然也注意到了埃里克凝住的目光。
“他们不是魔鬼——他们属于天堂。他们可怖,因为他们在全心全意地赞颂永恒的审判者。死者与生者的永恒审判者。圣维克托的休厄告诉我们,惟有通过最扭曲的事物才能够看到上帝。”
“我知道。”埃里克说道,
她似乎没有听到,继续说道:“愈是把直喻化为暗喻,愈借着可怖而不合体的形体揭示事实,想象力愈不会以罪恶的欢愉为满足,也因此更能感知隐藏在堕落图案后的圣迹。”
“我知道。”
她继续说道:“休厄的说法,也许确有道理,但我发现描绘恶魔和揭示上帝万物前兆的人,最后会以他所创造的怪物本质为乐,在它们之中找到欢愉,结果他们的眼里便只有这些。”
埃里克微微抬眼:“我知道。”
这次,她向着埃里克恭敬颔首,“是的,您知道。”
她的语气里没有赞许,也没有讽刺,只是一种深沉的确定。
埃里克移开视线,望向阴影中的圣坛:“瑟希尔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石地上的尘埃:“她已经休息了。明日晨祷时您会见到她......如果您仍然愿意见她。”
“我当然愿意。”埃里克走上前,伸手熄灭了圣坛前乳香炉的余火。
香烟在空气中散开,像一道消失前的叹息。
“那么,如您所愿。”她显得有些失望,“如果记忆是上帝的献礼,那么遗忘的能力可能也是好的,而且必须被尊重。我敬重并始终爱着我年轻兄弟一时的健忘。”
说罢,她带着那名瘦修女缓缓转身,步伐几乎无声,袍角在石地上拖过,像隐去的潮水。
礼拜堂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香烟尚未散尽的余味。
在她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前,埃里克轻声开口,像是对背影说,也像是对空气、对自己说:“——如我所愿。”
.......
晨祷通常在夜仍深沉、天未亮之时举行。
修女们必须在黑暗之中醒来,在黑暗之中祈祷——以虔诚的火焰照亮阴影,等待天明。
因此,有些修女彻夜不眠,守在烛光旁默诵赞词,一边计算着沙漏的消逝,一边等待敲醒所有人的时刻。
埃里克朦朦胧胧地听见了——走廊的脚步声,木地板的吱呀声,修女的衣摆掠过石砖的沙沙声。
接着,铜铃被敲响,清脆又规律,像从梦境深处敲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