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有修女推开门缝,对每个房间轻声呼唤:“圣本笃晨祷了。”
而房间里的修女一一从睡梦中回应:“蒙神恩宠。”
埃里克想要起身,他试着支起上身——
却像被铁链锁住一样挪不动。
头重得仿佛灌满了沸水,胸口燥热,视线模糊,思绪像漂浮在雾里——抓不住,定不下,像整个人都被什么从内部点燃。
“......发烧?”
他模糊地想。
他本能地想伸手去取随身携带的药剂,可意识像被黑潮卷住,再次被拉入昏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烛火亮了一次。
有人靠近。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他发热......好烫......快拿些款冬来缓热......”
声音若有若无,像隔着厚玻璃传来。
不知何时,他又坠入了黑暗。
黑暗却不是空无的,而是满满当当的——像溺水一般,记忆与幻象一波接一波撞过来。
王桥修道院的钟声。
赫尔福德的烟火。
马恩岛的风暴。
布里斯托尔的码头。
伦敦的河雾。
温切斯特的围城战。
特伦特河边的尸体。
君士坦丁堡的金色穹顶。
乞里乞亚的山谷、哈玛的集市、耶路撒冷的石阶......
塞西莉亚的笑。
菲利普的指责。
罗贝尔的背影。
拉格曼的十字架。
贝莱姆的血腥。
莱夫的誓言。
奥利弗的咆哮。
居伊的申辩。
埃莉诺的目光。
玛蒂尔达的愤怒......
约旦河血战的呼喊。
拿撒勒的棕榈林。
耶路撒冷圣墓前的火光。
圣咏与祷告声混杂在一起。
十字架上的基督低垂着头,那原本凝固于木上的血迹忽然鲜红起来,像刚被钉住般滑落——一滴、两滴,沿着瘦削的脸颊化作血泪。
下一瞬——石棺裂开声在黑暗中炸响。
罗贝尔从石棺中坐起。
他的皮肤苍白如蜡,
眼窝里满是淤血,
却有两条炽烈的血泪从他脸上纵向流下。
他猛地抓住埃里克的手臂,指节如铁钳般收紧。
他的声音像是在地底深处回荡的审判:【你如亚当背约——在境内向我行事诡诈。】
他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像是被撕裂的铜管在哭嚎。
冷风忽起,营帐的帘幕在无光中晃动。
从帘幕的阴影里,“吊着”的埃夫勒晃动着垂死的躯体。
绳索深深勒进他紫黑的脖颈,头垂得快要掉下来。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一张死后才可能出现的怪异笑容撕开他的嘴角。
他抬起手——把那条曾吊死他的绞索往埃里克丢来。
它在空中展开,如黑蛇吐信。
恶鹰的尖鸣撕开空气。
那扭曲的巨大身影从上方的黑暗扑下,羽毛在火光中像烧灼的铁片颤动,火舌从喙中猛烈喷涌,照亮它凶狠的眼。
埃里克试图后退——
但他一转身,疼痛像闪电一样贯穿了他的腹部。
血顺着冰冷的剑刃滴落。
握剑的人——奥多。
奥多松开剑柄,脸扭曲成疯狂的笑容,在火光与血色中显得像个魔鬼。
他想反击。
可是下一刻,世界塌了。
他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进水底。
冰冷的黑水封住了他的口鼻,又重又蠕动,像有生命。
他喘不上气。
胸腔疼得像要爆裂。
记忆变成巨石,缠住他的腿,把他往下拖——他向上挣扎。
拼命向上游。
黑暗撕扯他,火舌舔着他的后背,绞索缠住他的喉咙。
他几乎要沉下去了。
就在他几乎失去意识的某一刻——他抓住了某样东西。
温暖的,柔软却稳固。
不像水草,更像是他记忆深处某个活着的、真实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攥紧。
世界猛地亮了一点。
光像沿着他的指尖渗上来。
他没有沉下去。
他抓住了那条“海藻”——然后疯狂地、绝望地往上,用尽所有力量往光里游。
那“海藻”忽然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于是抓得更紧。
下一瞬,他感到刺痛——清晰、尖锐、来自现实的刺痛。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着气。
天花板的木梁映入眼中。
呼吸像被重新点燃。
一道声音从他右侧狠狠砸过来:“松开!你弄疼我了,你这个混蛋修士埃里克!”
那声音疲惫,却锋利得像能割伤空气。
埃里克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死死攥着一只手——白皙的皮肤被他捏得发青发紫。
而那只手的主人正顶着足以把修道院屋顶点燃的黑眼圈,碧绿的瞳孔里写满怒意与困意,还有因为疼痛而泛起的薄薄水雾。
瑟希尔。
她像一只被人从床上揪起来的绿眼小野猫,正呲着牙瞪着他,那眼神仿佛恨不得把他直接丢进修道院后院那口冰冷的井里。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重复:“松。手。”
那声音不高,却比任何堂审、军令都更有力度。
埃里克怔了半拍,像个刚从溺水里捞上来的溺者,
这才猛地松开手。
瑟希尔立刻抽回自己的手,捂住,被掐过的地方已泛紫发青。
她哼了一声,算是克制住了想踹他的冲动。
埃里克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病后的恍惚,也带着一点无端的愧疚:“......好久不见,公主殿下。”
瑟希尔正要回怼,却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臂上也被她反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她愣了一下,表情有那么半瞬间的心虚,但随即抬起下巴,强硬得像要把心虚压死:“谁让你抓那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