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眼看过他在那儿——”她指向浮雕,“——为那个可怜的寡妇辩护。主啊,我还以为他再不会回来了。”
“是啊,谁会相信一个曾经孑然一身,却愿意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寡妇,得罪一位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院长的穷修士,会是个杀人犯呢。”
“就算是的话,那个被杀的贵族,我想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样的贵族,我见多了。贪婪暴戾,肆意妄为。”
“他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最前方的人群开始往两旁退,让出路来。
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敬畏。
像是面对一个他们曾在故事里听说,后来又在浮雕上看见的人物,此刻突然从石头里走出来。
马儿踏过石板路,铁蹄声敲击在市民们安静的呼吸之间。
一名小男孩被父亲举起来,小声问:“父亲,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男人眼睛发亮,像年轻时一样:“是啊,孩子。他回来了。我们诺曼人的英雄回来了!”
当埃里克经过浮雕前的那段路时——
台阶上,正准备开审的市民法庭也暂停了。
主持的评议官站起身,用一种夹杂尊敬与遗世惊讶的声音道:
“格洛斯特阁下......欢迎回到卡昂。”
埃里克在马上轻轻点头。
没有停,也没有多说一句。
但只是那一刻的点头,就像风吹过密闭的大厅,把七年的传奇重新吹活。
他骑马走远后,人群才缓缓恢复呼吸般地议论起来。
有人拍着自己的胸口说:“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我还以为是浮雕下来的像走动了。”
有人赞叹:“修士又成伯爵,伯爵又成征服者......我看啊,这人以后还会更了不得。”
也有人眨着眼,仿佛仍不敢相信:“他怎么能既握笔、又握剑呢?”
有人回答道:“没有智慧,公义便摇摇欲坠;没有力量,和平便土崩瓦解。这是西塞罗说的。”
“西塞罗是谁。”
“一个爱管闲事的蠢律师。”
.......
埃里克勒住缰绳,看着那些奔跑上前的市民。
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修士先生”,有人喊“格洛斯特伯爵”。
孩子们挤到前面,抓着大人的衣摆,想看一眼传说中的模样,老人举起手杖,像是确认一个旧日故事忽然活了过来。
他们高呼着:“向您致敬,良善的伯爵!”
为他让路的,是喧闹、炽热、真诚的喜悦。
却又出奇地干净。
埃里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军队为了他欢呼,见过教士为他高歌赞美诗,也见过骑士们举剑向他宣誓。
但——来自普通人的敬意,是另一种重量。
他们没有拜谒的义务,也没有讨好他的必要;
他们不懂政治,不看家族、不论头衔;
他们只记得——曾经有个修士替一个被欺辱的女人说话,替一个刚出生便被害死的孩子争公道。
后来那人又替他们信仰中的“耶路撒冷”拼过命。
埃里克在阿普利亚,在西西里,在北意大利,都听过人群向他欢呼。
那些声音用希腊语、伦巴第语、意大利的方言——同样的热度,却陌生、模糊。
而现在,是纯正的诺曼法语。
就在这片他长大、离开、再归来的土地上。
没有一丝停顿,没有隔阂,那些喜悦与呼喊自然地落进他的耳中——仿佛这些声音,本来就一直在等待他回来。
埃里克忽然意识到,那些在战场上的荣光、在宫廷上的称许、在书卷中的赞誉——竟能在卡昂的市集里、在麦面与啤酒的香味里、在孩童的奔跑与市民的喧闹里,变得如此具体、真切且有重量。
他勒住缰绳,肩微微一沉,然后抬手挥起,声音穿过人群的欢呼,清亮又稳:“我也向你们致敬——卡昂的同胞们!荣光归于全能的上帝,归于使徒之圣座,亦归于法兰克之诺曼底!”
“荣光!荣光属于诺曼底!”
“向天主之剑致敬!”
“卡昂的朋友,卡昂的守护者!”
在市民队伍更深处,有人用诺曼语喊:“他让王座颤抖过!他让耶路撒冷重归光明!”
有人接话大喊:“他是我们卡昂的辩士!”
另一边有人吼:“他是我们诺曼底的剑!”
整个市集像被一点火星引燃,炸成了白昼里最炽烈的篝火。
他们的声浪在市集的拱顶间回荡,像是一场真正的加冕——向一个并非国王、却能让百姓衷心敬意的男人献上的加冕。
市民一路欢送至城中最大的旅馆,白天鹅旅馆这样高大的六层白墙石楼组成的庭院式建筑中,其规模堪比贵族宫殿。庭院里有喷泉、低墙后是花园,还有一道镀金彩绘的铁艺门。
旅馆的十二扇门被漆成优美的纹章蓝,朝向庭院的窗户边框洁白如新,在雨中熠熠生辉,窗户所镶的玻璃也极为昂贵,仿佛一颗颗镶嵌的宝石。
旅馆老板一听见大门开启,便迎出院子。
他鞠躬致意,一群仆从热情如突袭般涌向队伍。
.......
傍晚的最后一缕金光刚从地平线收尽,空气便湿冷下来。
埃里克带着两名骑士,沿着卡昂城外的林道缓缓前行。
他此行,只为见一个人。
森林不大,却是一整片被修女们守护了近百年的圣林。
林中有一条狭长的小道,由修道院专为修女们往返城镇而修建。
道路虽窄,却平整得近乎挑剔——
没有碎石,没有枯枝,没有积水。
仿佛连森林都尊重这条路,不敢让落叶在其上久留。
行到一半,天色骤暗。
雨点轻敲树叶,像从森林深处传出的低语。
到了林道尽头时,雨势渐大,夜色已彻底吞没天幕。
迎面一座庄严的建筑在雨中显现——
卡昂圣三一修道院。
洁白的石墙在火把的映照下泛出温暖的金色光晕。
埃里克望着那熟悉的建筑,不由得回想起七年前的那晚——他被马恩岛的维京人俘虏、逃亡、漂泊,被海风驱赶得狼狈不堪,
最终踏着泥泞敲响了这座修道院的大门。
那时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前途灰暗的修士;如今,他满载荣耀与力量归来,却带着同样的雨水与疲惫。
命运似乎热衷让人从同一个门口重新开始。
埃默里上前,用剑柄轻轻叩门——咚、咚、咚。
门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木栓被拉开,一道缝被推开,一位形容清瘦的修女探出头来。
起初,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疲惫和警惕——夜间来访,多半不是好事。
尤其是修道院,最怕醉汉、强盗、与动辄求庇护的麻烦人。
然而当她的视线越过小缝,看清外头站着的不是乞丐,而是——两名披甲骑士,一名披着黑斗篷、气度沉稳的大人。
修女的呼吸顿时一滞,“主.......主在上——”
她赶紧将门开得大一些,却又不敢全开,谨慎地垂下头,“阁......阁下.......请问.......夜里来此,有何贵干?”
“把头抬起来。”埃里克说道。
雨水顺着斗篷边缘落下,埃里克抬手拂过额前湿发。
他的声音稳如常,却比七年前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威严。
“格......格格洛斯特大人。”瘦修女认出了埃里克。
“你知道我要找谁。”埃里克继续说道。
她怔了好几秒,才急忙躬身:“请......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院长——您快些进来,外头雨大。”
那声音里已不敢再有一丝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