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
埃里克语气平静,但句句锋利:
“我非教会的仆人,也非谁的幼子。
我是天父之剑,为基督的仁慈而战,也为正当的权利而谋。
至于圣纳泽尔是否接纳撒拉逊商人,我恳请您再作慎思。
我必须提醒您,我主基督从未排斥、不曾畏惧不信者。
他愿与他们同行,与他们言谈,将智慧与恩典倾注于他们。
就像圣母教会的首任教皇——我敬爱的圣保罗。
保罗曾是最执拗的犹太律法之徒,正是如今许多主教所厌恶的族类。
然而当主的光照临,他成为万邦的使徒。
谁又敢否认他的圣洁与伟大?
若您真称自己为虔诚之人,您当熟知路加福音。
一位律法师曾试探基督,问怎样才能得永生。
主以故事回答:
有一个人自耶路撒冷下至耶利哥,途中遭强盗所伤,奄奄一息。
祭司来了——看见他,却绕过。
利未人来了——看见他,也绕过。
唯有一个被犹太人轻视为异族的撒玛利亚人停下:
他包扎伤口,送往旅舍,并留下银钱照料。
——主以此告诉我们,谁是‘邻舍’。
若您执拗到自认为比基督更虔诚,比主本人更懂洁净的法则,
那您便理直气壮地向我的撒玛利亚人关上城门吧。”
等到埃里克复述完,埃莉诺才写到第二行,就已经皱起了眉头。
她抬头瞪了埃里克一眼,“等等,等等.......慢点,慢点。我记不住。你刚刚到底说了多少奇怪名词?”
埃里克挑眉,“哪里奇怪?”
“全都奇怪!”
她把鹅毛笔举在半空,“撒玛利亚.......利未.......律法师.......我听都没听过。你能不能不要一句话里塞三个转折?修辞能不能少一点?我这又不是在抄修道院的讲道文。”
埃里克轻叹,“那你要我怎么写?”
“正常点!人话!”
埃莉诺嘟囔着,又低头继续写,“不过.......你继续说,我慢点记。”
埃里克于是放慢了节奏,一句一句地说。
埃莉诺写到最后,把整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一半,她忍不住轻声笑了。到了最后,她轻轻放下鹅毛笔,抬头看向埃里克。
“.......不过,确实写得很好。”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真有气势。不过你这完完全全是挑衅吧。我不认为向一位伯爵念经会有用。”
“只是说实话。”埃里克淡淡道,“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他的语气。”
埃莉诺重新稳住笔尖,“要加封语吗?那种贵族互相祝福的,虽然你这封信看起来不像是祝福。”
“加。”埃里克说,“我可不想被他说没礼貌。”
埃莉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显在说:你整封信从头到尾都没有礼貌。
“最后一行写——愿主赐您智慧,以免您将虔诚误当成权力。”
埃莉诺噗地笑出来,“你这是骂他蠢。”
“是祝福。”埃里克说得一本正经,“非常虔诚的祝福。”
埃莉诺摇头,但还是将那一句写到了信尾。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信封好,递给他,“你最好祈祷南特伯爵不会因此气到从椅子上摔下来。”
埃里克接过信,随手吹了吹墨迹,嘴角微微挑起。
“如果他真气得摔倒,”他淡淡道,“那也是主的旨意。”
埃莉诺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想到什么,抬头看向他。
“不过.......虽然出了口气,你想让他做的事,大概是完全不可能了吧?”
语气里有疑惑,也有点担心——南特伯爵固执得像石灰岩块,碰一下都能掉灰。
埃里克看着她,不答。
他抬起手指,轻轻划过埃莉诺的嘴唇,动作极轻,却让她怔住。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物。
金属轻轻碰撞衣料,发出低响。
——那是雷恩伯爵热弗雷亲手掷给他的那枚金色徽章。
“加上这个,用它盖封泥。”埃里克将徽章放在她手心里,让她感受它的重量,“他就不得不同意。南特伯爵若拒绝,就等于拒绝布列塔尼的一半。”
埃莉诺低头看着那徽章,眼里闪过一瞬惊讶与迟疑。
“这是.......雷恩家的.......?”
“雷恩伯爵给我的。我们在彭特曼庄园遇见了他。他告诉我,某人整天睡在城堡里,好像忘记了自己在布列塔尼有土地和附庸,他只能够勉为其难代劳。
作为代价,他要收取一些劳务费,所以他要收一半的税。”埃里克靠向了埃莉诺。
“哇哦,这真是个——糟糕的消息。”
埃莉诺立刻睁大眼睛,做出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惊讶模样。
“嗯,确实糟糕。”埃里克勾着嘴角,“糟糕到.......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埃莉诺的笑容微微僵住:“怎、怎么可能.......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觉得你不该知道吗?”埃里克表情严肃了起来。
埃莉诺讪笑了起来,随后像是刚想起来,“啊,现在是休息的时间了。哎呀,我最近好累啊。”
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夸张又不自然的哈欠,仿佛只要打得足够大,就能把所有责任一起哈出去。
埃里克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盯着一个正计划从教室后门溜走的学生。
“你刚才那个哈欠——”他拖长语气,“连贝特朗都不会信。”
“额.......这个.......”
埃莉诺像被当场抓包的小偷,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金发,低着头,一副心虚又想装镇定的样子。
“总之.......总之我以后会认真管理庄园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
然后她又小小声地补了一句,几乎像蚊子:“.......可能吧。”
埃里克挑眉,“可能?”
埃莉诺立刻把脸扭到一边,走到埃里克身后,她双手环在埃里克脖颈,动作轻得像生怕被抓住的小狐狸,声音软得像要把责任吹散在空气里:
“总之.......我会努力的嘛。”
尾音微微上扬,在试图把“责任”这个词蒙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