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热弗雷已经走远,埃默里等人解除了戒备,将剑归鞘。
“大人,我们是否要立即返回?”埃默里问道,“自从阿兰公爵去世之后,富热尔堡已经多年未与雷恩的统治者交涉过了。”
“不必,这样反而令人生疑。若他对我们有敌意,刚才就会动手。我们只有这么点人,他具有绝对的优势,但他却没有。他在向我们示好。
诚不诚心暂且不论,但他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筹码。”
埃里克将热弗雷的徽章塞入了自己的怀中,笑着说道。
也算是意外收获。
当埃里克一行人继续向村庄深处前行时,远处才陆陆续续有村民走出。
彭特曼庄园的庄头与十余位村民匆匆赶来,显然神色慌张。
他们连连道歉,解释刚才为何无人应答:
“领主,请恕罪.......我们刚才正在接受雷恩伯爵的查税员询问,所以.......”
原来彭特曼庄园所在的村庄名为梅恩拉克,而这座村庄被分成两个不同领主管理的庄园:
雷恩伯爵的拉莫尔庄园(占领地三分之二),
富热尔堡男爵的彭特曼庄园(仅占三分之一)
富热尔堡在布列塔尼境内的好几个庄园,都呈现这种奇怪的“碎片式领地”结构——
这与布列塔尼传统的分割继承制有关。布列塔尼领主们往往把土地分给每个子女,而不是传给一个继承人。
从庄头口中,埃里克逐渐拼出了布列塔尼境内那幅真实的图景。
拉莫尔庄园的管理堪称严苛而高效——
雷恩伯爵每半年必派查账员来审视账册,连谷仓里的穗粒都不会放过。
热弗雷精明而果断,他治下的庄园鲜少出现偷税漏税的情况。
不是因为他们忠诚,而是因为一旦被查出,便会被斩去手臂、逐出雷恩领地。
与此同时,当埃里克翻阅彭特曼庄园账目时,庄头也小心地提起另一件事实。
在埃莉诺夫人那散漫宽松的管理之下,富热尔堡派出的查账员几乎多年不至,雷恩伯爵的查账员则会隔三差五从隔壁庄园跨界而来,替富热尔堡“检查”账目。
村民之间发生纠纷时——出席庄园法庭、以“富热尔堡代表”身份裁决的,也常常是雷恩伯爵的法官。
更让人无言的是,彭特曼的村民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雷恩伯爵的法官也算公正。
对他们而言,富热尔堡男爵脱离雷恩伯爵的统治不过短短半个多世纪。村里的一些老人仍能回忆起当年,拉乌尔男爵的父亲梅昂男爵,跟随上代雷恩伯爵也就是布列塔尼公爵出征的身影。
他们心中,“雷恩的人”与“富热尔堡的人”本就没有截然的界线。
另外,富热尔堡男爵倒向曼恩和诺曼底后,拉乌尔男爵时代,派往这些布列塔尼庄园的税吏、书记以及法官,法兰克人越来越多,这点让他们很不满。
他们还记得拉乌尔男爵娶的那位傲慢的法兰克夫人。
于是,现状便变成——
彭特曼庄园以及其他布列塔尼境内的富热尔堡领地,原本应缴给富热尔堡的税收中,有三分之一.......甚至更多,流向了雷恩伯爵的金库。
不过,雷恩伯爵也算保持了某种“公平”:
他确保富热尔堡在布列塔尼的庄园至少能收走一半以上的收益。
甚至在五年前曼恩最动荡的时期,当兵匪遍地、道路不安全时,他会派骑士护送富热尔堡的庄头,将应交的税收安全押送到富热尔堡。
最后,拉莫尔庄园的庄头告诉埃里克——
“雷恩伯爵大人说了,这样的日子,到今天为止就此结束。不只是梅恩拉克,凡是与富热尔堡接壤的雷恩领地,今后皆是如此。”
对于埃里克来说,这样的结果倒也不算太坏。
若是换一个贪欲旺盛的领主,少不了要打几场硬仗。
.......
埃里克结束了一周的巡行,回到富热尔堡的那天夜里,埃莉诺便来找他。
“安娜来信了。”她低声说。
埃里克抬起头,还未开口,埃莉诺已经把信件递了过来。
信件很长,却写得拘谨而用力。安娜一开头便为父亲的态度向埃里克致歉——但随即,信里便显露出南特伯爵的愤怒。
在她那柔和的笔迹之下,是伯爵的原话:
在卢瓦尔河口,于圣纳泽尔港接纳如此数量之多的穆斯林商人,是骇人听闻之举。
我——欧埃尔·德·科努瓦耶,南特伯爵、科努瓦耶伯爵、布列塔尼东境守护者、圣母教会的忠诚仆人、圣米歇尔大天使的誓约骑士,绝不容许异教徒在我之土地上扬帆兴旺,更不容许他们于我神圣的港口聚集、贸易、获利。
倘若让撒拉逊与摩尔人之船只在圣纳泽尔穿梭,那便是将教会的土地向不信者敞开门户,便是让十字架的光辉与魔鬼的影子并立。
这是我无法容忍之事——无论任何贵族以何种理由提出。
字迹锋利,像是生生刻在羊皮纸上。
南特伯爵还提及:我知你圣战者之声名,你曾在战场上高举基督之名,与我等同为上主挥剑的仆从。
你当记得那段岁月,你为谁而战,你向谁发誓。
我愿相信你的荣誉未曾蒙尘,愿相信你的灵魂仍如昔日般忠诚。
故我以此信告诫你:勿使富热尔堡的未来,行在偏离教会之道的道路上。
勿令自己的领地成为异教商人的温床。
勿让你的名声与魔鬼同舞。
倘若你坚持此念,倘若你企图在我地界培植萨拉森势力,我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以守护圣母的恩典与我伯爵领的神圣秩序。
愿上主仁慈看顾你,愿你保持应有的清醒。
埃莉诺读完时叹了口气,“安娜说,她试图劝他,但.......她父亲的脾气.......”
随后她看向埃里克,“你打算回信吗?”
“当然要回,南特伯爵如此关切我的灵魂,我怎么能够如此冷漠呢。”埃里克起身打算取纸和笔。
埃莉诺从抽屉里取出笔以及信纸,以笔蘸墨,一副准备成为书记员的样子。
这倒让埃里克有些惊讶。
“莫城的修道院长是我的导师,我的拉丁语比许多神父都要好。我在茶话会上,我讲述的故事能够从埃涅阿斯一直讲到查理曼。”埃莉诺感觉埃里克在小瞧她。
埃里克看着她,嘴角轻轻挑起,“原来我娶的是一位学者夫人,我真是有福气。”
埃莉诺抬下巴,轻轻哼了一声,像只受了表扬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小猫,“别以为我只会刺绣和在城堡里闲逛。”
她将笔稳稳放在羊皮纸上,墨迹在笔尖微微凝成一滴。
烛光照着她的侧脸,显出一种端庄而罕见的认真。
“你口述,我来写。”她说。
埃里克忍不住笑了,“你确定要替我写?我回信的口气,可不会像你那样温柔。”
埃莉诺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写自己的信。你想怎么回,我就怎么写。我可不会替你添油加醋。”
“那好。”埃里克坐下,靠近书桌,“那我们开始吧。”
埃莉诺扶正笔,准备记录。
埃里克想了想,说出前几句:
“致南特的伯爵大人:您对我灵魂的关切,让我深受感动。
我谨以此信告诉您——我的灵魂很好,我的土地也很好,不劳您费心。”
埃莉诺手一顿,抬头盯着他,“你确定要这样开头?”
“写。”埃里克说。
她盯了他三秒,最终忍住笑,把那句极不恭敬的开头写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