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骑士大多数留着明显的短须或半长胡子。
在诺曼底,诺曼骑士们往往保持光脸,但布列塔尼人却把胡子当成勇士的象征。
他们很快也注意到了埃里克的纹章旗,很快停了下来。
骑士分作两列,一位中年人骑马来到最前方,四十余岁的样子,留着齐整的山羊胡。
他以带着浓厚布列塔尼鼻音的法语说道:
“富热尔堡的旗帜......好多年没见过还有骑士在布列塔尼的土地上高举它了。”
埃默里瞥了眼埃里克,像是在询问:要不要报出男爵名号?
埃里克却微微摇头。
埃默里说道:“向您致敬大人,我们是富热尔堡男爵的附庸。受男爵之命,前来巡视庄园。
敢问您尊名......?”
那中年人没有回答,而是侧头瞥向自己队伍中高举的旗帜。
红底盾纹上的六颗白色圆点如倒三角般排列,在阳光下十分醒目,“你啊你,还能够在布列塔尼的土地上飘多久?还未完全落下,现在已经让人茫然无知了。”
说话间,他身边的一名年轻骑士上前,声音洪亮而骄傲——“记住了,在您面前的是布列塔尼老公爵阿兰之子,热弗雷·德·雷恩,雷恩伯爵。”
埃默里靠近埃里克,压低声音:“他是布列塔尼老公爵的私生子,老公爵老来得子,向来偏爱他,授予他雷恩伯爵之位,雷恩伯爵向来由布列塔尼公爵本人亲持。
老公爵阿兰,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特恩于他,将此伯爵授予他。”
埃里克听着,脑海里渐渐浮现出记忆中的名字,不过不是热弗雷·德·雷恩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而是——热弗雷·格勒诺纳。
布列塔尼老公爵阿兰三世的私生子。
阿兰三世逝后,公国传给他的合法独子科南。
科南早夭无嗣,公爵位按血统传予科南的妹妹——阿维斯。
南特伯爵娶了阿维斯,因婚姻而掌握布列塔尼,是“妻权公爵”。
但热弗雷对此极为不满。
他公然拒绝承认南特伯爵的公爵权威,宣称自己只向阿维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效忠。
因此,他一直是南特伯爵最棘手的政敌。
而命运似乎偏偏站在他那边——女公爵阿维斯在前一年因病过世。
如今,布列塔尼公爵之位,落在南特伯爵与阿维斯的十五岁男孩身上。
一个尚未长大的少年公爵。
一个无力压制贵族的过渡之主。
而这位站在埃里克面前的雷恩伯爵——估计正急切寻找着扩大自己影响力的机会。
热弗雷审视着他们,突然问道:“说起来,现在的富热尔堡男爵是谁?
拉乌尔还好吗?......或者说,他还活着吗?
说起来,我上一次见他,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热弗雷的目光这时终于落在埃里克身上。
他一眼就看出埃里克不是普通随从——衣着、姿态、坐姿,全部表明他才是这支小队的中心。
更不用说他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
执行领主公务时,普通骑士是绝不会带着孩子的。
而且那孩子明显不是侍童——侍童根本没有资格骑马。
热弗雷眉毛抬了抬,显然在重新评估眼前三人的身份。
埃默里保持恭敬,回答得沉稳:“老男爵仍然健在,但身体大不如前。如今的富热尔堡男爵,由老男爵之子——阿兰·德·雷恩继承。”
“阿兰·德·雷恩......德·雷恩。”
热弗雷慢慢咀嚼着那个姓氏。
布列塔尼人对血统极其敏感,只要听见姓氏,就能推断三代以内的亲缘关系。
片刻后,他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哦......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堂妹埃诺拉的儿子。”
他说着,语气反而有些唏嘘,像是想起一段旧事。
“说起来,那真是一件憾事。”他轻声叹了口气,“拉乌尔.......他们应当在一起的。”
语气里混着几分真实的怀念、几分贵族式的感慨,却也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仿佛他既在讲旧情,又在暗示一种血脉关系的正统性。
“可惜拉乌尔的父亲梅昂男爵。”
热弗雷的手指缓缓抚过自己山羊胡的尖端,声音压得很低,“早已背弃雷恩家族......决定脱离布列塔尼,转投曼恩伯爵的同时,又不忘向诺曼底公爵摇尾乞怜。
而他的儿子拉乌尔为了自己的欲望,害了埃诺拉。”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在埃里克几人之间掠过。
那不再是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