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埃里克一行便出发,前往加斯帕尔负责的另一个庄园——彭特曼。
彭特曼没有领主宅邸,所以加斯帕尔常年住在帕里涅。按他的说法,这边“没问题、一直很好”。
埃里克原本以为那只是垂死挣扎,拖延时间。
可真正抵达时,情况却完全不同。
彭特曼庄园不但井然有序,自营地更是完好无缺。一块地都没被挪用,也没有任何私分的痕迹。田地按季节运行,劳役分配合理,庄头正在监督农奴在自营地上耕作。看起来像是被教堂书里拿出来的一页画。
虽然依旧没有书面账簿,但庄头科兰很快展示了他的“账簿”。
他是个地道的文盲,却是那种把任何事做到极致的人:盖屋顶稳得像老木匠,赶车稳得像干了三十年,放羊、砌砖、修篱笆都一样能干。
他取出十几根木条,每一根都刻满了一道、两道、三道.......整整齐齐的刻痕。每一道代表一笔收支,或一笔劳役,或一份库存。刻痕细密又有分类,表面粗糙,却比帕里涅那堆“纸面混乱”更容易看懂。
科兰甚至显得有点兴奋。他不是紧张,而是像终于有人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似的。
他抱着木条,对着刻痕开始报告账目。
从今年年初,一直讲到昨天傍晚。
三小时不带停。
他念出来的数字、名字、日期、数量,每一项都和现场的库存、牲口、粮堆能一一对上。他连柴捆卖了多少、草料用掉多少,都清清楚楚。
埃里克随手问了几个交叉问题。
科兰几乎不加思考就答上来,语气很自然,没有拍马屁,也没有心虚。
这让埃里克惊讶。
只是,虽然庄头科兰的汇报让人惊讶,他那根密密麻麻布满刻痕的木条,看着几乎像某种巫术,但埃里克依旧感到不安。
这样记账,太原始,也太脆弱。
掉一根木条、弄错一道刻痕,整个庄园的账就乱了。
埃里克合上手里的木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科兰,你做得很好。但庄园不能只靠你一人记在木头上。
如果你不识字,你可以让你们村子的神父来写账。”
科兰愣了一下,像没料到会被要求改变。
加斯帕尔连忙接话,替他解释:
“马埃尔神父在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每个月都来帮庄头记账,也负责把契约、租地文书写下来。”
他停了一下,脸色带着些尴尬。
“只是.......他前年去世之后,新来的神父虽然会读,可他不会写字。
写信、写祷文都做不了。”
埃里克眉头皱了下。
读但不会写——这是中世纪乡村里很常见的现象。
许多神父能念经、能背拉丁祷文,却根本读不懂内容,更别说动笔写字。
科兰挠了挠头,也跟着小声补充:“新神父会唱诗,会讲道,也会管教孩子,但.......他拿笔像拿柴火钩子。”
加斯帕尔忍不住点头。
“老爷,他写出来的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那你呢?”
“我......我我只会一点点,也只会阅读。我在这方面没有天赋,有的话,我父亲肯定把我送进修道院。”加斯帕尔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
“那帕里涅的神父呢。”
“帕里涅的神父是个倔脾气,他说拉丁文是歌颂上帝的文字,他只为上帝写字。我给他一个月三苏的薪水,他都不松口。”
埃里克叹了口气。
不过科兰的诚实至少让问题变得清晰,而不是被掩盖。
他扫了眼科兰那几捆木条,看着那些细得几乎要挤到一起的刻痕,淡声道:“过几天,我会派人来教你们。科兰,你也要学字。至少要学到能写数字、能写名字。”
科兰瞪大眼,“我.......我?我也要学?”
“你是庄头。”埃里克看着他,“你不识字,别人骗你也容易。”
科兰摸了摸脑袋,半天才憨憨地点了点头,“那.......那我学。可我很忙,庄园里的事情.......”
“加斯帕尔会负责。他总不能够什么都不干,就拿我的薪水。”埃里克瞪了一眼加斯帕尔。
加斯帕尔的脖子猛地一缩,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似的。
“老爷,我.......我当然会负责!”
他立刻表态,声音特别响,仿佛用音量来证明忠诚。
“庄园大小事,我.......我都能处理好的。”
科兰却完全没察觉加斯帕尔的窘迫,只是又挠了挠脑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那我学字,要多久?”
“一个冬天。”埃里克道,“明年春耕前,你至少要能写下十个庄户的名字,不错一笔。”
科兰倒吸一口气,像是被要求登上教堂尖顶换十字架。
“十.......十个名字?那得写好大的羊皮纸。”
.......
埃里克没有在彭特曼庄园多作停留,便继续踏上旅途。巡视的节奏逐渐变快——他至少还有十座以上的庄园需要走访,必须为富热尔堡所有直辖庄园敲响警钟:
【那种松散、放任的领主统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接下来的几个庄园——拉维涅、蒙塔维尔、索图瓦尔、兰舒瓦、丰泰讷.......情况参差不齐。有的尚算经营得体,有的则早已乱成一锅粥。
在拉维涅庄园,管家以冷酷严厉著称。他对农奴动辄鞭打、罚款、监禁,甚至敲诈勒索,从不手软。为了巩固权威,他雇佣了一批打手,专职执行命令。
这套暴力治理迅速带来恶果:农奴纷纷逃亡,劳役定额难以完成,庄园税收不断下滑。
为了填补劳力空缺,他强迫村中富户担任庄头。按照惯例,若年税收不足,庄头须以自家财产弥补;若仍不足额,则由全庄园农奴平均摊派。这一制度本为紧急之策,他却滥用为掠夺工具,肆意盘剥,导致庄园居民的财产不断流失,农奴出走愈演愈烈。
当埃里克抵达时,整个庄园已濒临失控。愤怒的农奴围住了领主宅邸,爆发激烈暴动。
埃里克当机立断,撤职管家,查抄其全部财产,并将所得重新分配给庄园的农奴,事态这才平息。
而在蒙塔维尔庄园,问题则更为隐秘。
庄头出身自由民,本不应担任此职。按照习俗,庄头应从农奴中选任,因其身份低微、受领主管辖。然而,这位庄头却毫不介意身份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