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来说,只要价钱合适,把灵魂卖给撒旦也无妨。
他是村中少有的拉丁文识者之一,熟谙账目操作,经常在账簿中暗藏手脚,悄然积攒私财。
索图瓦尔与兰舒瓦庄园亦是如此。
账目混乱到近乎无法辨认。
收入常常忘记记,支出却常常多记两份。
庄头与管家甚至形成了某种默契:
你不查我,我不查你,领主也不来查。
一个庄园好似一窝藏着几十条洞的田鼠。
埃里克刚伸手,鼠洞立刻塌开——
藏钱的、藏粮的、藏谎言的。
与在帕里涅所做的一样,埃里克没收了他们的财产,但并未开除他们。
他选择改革。
“从今日起,”他宣布,“所有账目必须依照新的方式记载。过去的账本,只记收入与支出;从现在开始,每一笔账,都必须有完整的来龙去脉。”
他引入了一种全新的记账法:复式簿记制度。
每一笔交易,必须对应两个账户:
借方:代表资产增加、成本上升;
贷方:代表资产减少、收入增加。
资金的每一次流转,必须清楚标明:它从哪里来?它去了哪里?
账目的每一行,都将成为治理的线索。
任何差错,皆能通过“借贷不平”被查出。
.......
四天里,埃里克巡视了十八座庄园。
到了第五天,他要走访的庄园——欧比涅(Aubigné)——已经完全位于布列塔尼的雷恩地区。
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布列塔尼人,语言、习俗、建筑、甚至衣着,都带着明显不同于法兰克的风格。
埃里克并不算陌生。
他的骑士统领居伊是雷恩本地的骑士,麾下也有不少布列塔尼骑士,语言沟通不会成为阻碍。
但布列塔尼的传统.......
热情、直接、粗犷。
若是高兴,他们能给陌生人一桶酒;
若是看你不顺眼,也能一言不合拔刀相向。
这意味着——治理更麻烦。
正午已过,阳光不再刺眼,只剩温暖与微沉的金色。
欧比涅庄园就在前方。
埃里克下令:“埃默里,吹号。”
号角声嘹亮而悠长,高高掠过房舍屋顶,
在布列塔尼特有的石砌小屋与湿润空气间回荡良久。
然而,风声回来了。
号角的余韵也回来了。
村子没有一丝回应,没有孩子探出头,没有农奴从田里走出来,连一只鸡都没被人惊得奔跑。
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对劲的静。
埃默里皱眉:“大人,我去查看。”
他刚收起号角准备催马,埃里克抬手,制止了他。
埃默里一怔:“怎么了,大人?”
埃里克侧耳倾听,眉间微皱:“马蹄声。有人在靠近。”
“商队?”埃默里问。
“希望只是商队。”埃里克说着,已经拔出了剑。
空气瞬间紧绷。
埃默里与另一名骑士马上戴上头盔,也拔剑警戒。
埃里克对身旁的书记与年轻侍从低声命令:“把贝特朗带到后面去,远离正面。”
这时,贝特朗开口了。
少年握着自己的小短剑,眼里闪着倔强的光:“父亲,我也可以战斗!”
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像真要迎战一样。
埃里克转头看了贝特朗一眼。
男孩握着短剑,虽不稳,却竭力让自己站直。
“.......算了,”埃里克低声道,“跟着我。留在我身边,或许还安全一点。”
贝特朗眼睛亮了一瞬,立刻紧紧靠过去。
马蹄声迅速由远而近,从轻敲变成重击,像雨点砸在紧绷的皮鼓上。
不是商队。
来得太快,也太整齐。
很快,一支整编的骑士队从庄园中走了出来。
十七人。
全副武装。
盾牌在阳光下闪着压迫的光,正面的纹章鲜红如血:
红底,其上六个白色圆环——倒三角形排列,像某种警告。
埃默里盯着那面盾牌,“大人.......那是布列塔尼公爵——雷恩家族的纹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