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上帝保佑我们宽宥的领主。”加斯帕尔总算松了口气,立刻高声吆喝,让几个村民把秤、木桩和绳索都收起来,仿佛他才是现场最勤快的人。
埃里克抬手,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切断了他的喧哗。
“够了。”
加斯帕尔整个人愣住。
埃里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冷得像刚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头。
“租金账目,由庄头负责记录,由你监督。但不是你说了算。”
加斯帕尔的笑容僵住。
埃里克一步步逼近,语气稳,却带着压迫感:
“帕里涅私分了我的自营地。三年?五年?你身为我的管家,从未向我或埃莉诺呈递一份报告。”
“我.......我我.......”加斯帕尔额头全是汗,开始意识到这不是训话,是清算,“这.......这是特殊情况.......曼恩那几年.......您不在.......庄子乱.......我来不及报.......但彭特曼庄园一切良好,绝对没有.......而且税我也交足了——”
埃里克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打算溜走的贼。
“哦。”埃里克笑了,笑意却比怒气更让人心里发冷,“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
加斯帕尔腿都软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埃里克这才把视线转向站在加斯帕尔身旁的庄头,“至于你。”
庄头呼吸明显乱了。
“我自营地被分了。
我说你这个庄头——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需要我告诉你身为庄头,该做的是什么?
管理自营地。指派劳役。修缮庄园的栅栏、谷仓、堤坝。记录庄园的收入与支出。
结果呢?”
埃里克伸出手,摊开,“账本——没有。自营地——没了。连界石都被你们抠掉了。”
庄头的脸涨得通红,像要塞进土里。
埃里克盯着他:
“你顶着我给你的庄头职位。
饿了,就去我的领主宅邸就食;
渴了,就喝我庄园的葡萄酒;
到了月末,你就到我的粮仓里支取口粮,说是你的薪水。
可你那一月做过什么?
修栅栏了吗?没有。
丈量土地了吗?没有。
登记账目了吗?没有。
监督劳役了吗?没有。
你在我的庄园吃我的粮,用我的屋,领着我的俸。
可实际上——你比我更像个领主。
你是我的庄头,不是他们的!
我可以原谅任何人,唯独不能够原谅你这知法犯法之徒,你这可耻的小偷。
从现在开始,你名下所有的财产,将被没收。
你,要填补我这些年的损失。”
“那我辞职,我不当这个庄头还不行吗?”
庄头忽然硬起脖子,把头撇到一旁,像是被逼急了的牲口,“我本人就不想当庄头!不知道哪个混蛋在村社大会时,把我的名字贴上去的。非要选我当。谁愿意当这得罪人的差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混着委屈与破罐子破摔:
“庄园惯例,每次税收不上来,就拿庄头的财产抵!我早受够了!您和您父亲给我的薪水,还不够我赔的呢!庄头......狗都不当!”
村民们面面相觑,显然没人想到庄头会当众把话摊这么开。
埃里克没动,也没生气,只抬了抬下巴:
“不当?好啊。”
他指向后方。
“你去和埃默里说。”
这句话一落,空气里瞬间紧了一圈。
埃默里从马鞍侧袋里取下自己的锁子甲手套,一根一根地把指节卡好。
金属在他指尖轻轻碰响,像小锤轻敲铁砧。
声音不大,却让庄头的膝盖明显颤了一下。
埃默里走向他,步子稳得像敲鼓的节拍。
直到站在庄头面前时,他才抬起下巴,语气不高,却冷硬到能把人逼退:
“你刚才说什么?”
庄头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埃默里往前一步,拉近距离。“我刚才没听清,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金属手套轻轻敲了敲他的胸口位置——不是打,而是提醒:一句话不当,他的肋骨会下一秒听到真正的金属声。
“当,我当的就是庄头。我爱当庄头。庄头好啊!在庄园,有钱,有地位!还能接受男爵阁下的教导——多好的差事啊,只有傻子才会拒绝。”
庄头笑了起来,一边对着埃默里的锁子甲轻轻哈着气,一边用自己的袖口努力擦拭那一块金属,如同在擦一只贵重的圣物。
擦得格外认真。
擦得格外卑微。
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被旁边的女人一把捂住嘴;
更多人则是默默后退半步,只怕这庄头接下来的样子丢到他们身上。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庄头的“擦手套表演”牢牢吸住时,
庄园管家加斯帕尔正悄悄挪动脚步。
他脚步轻得像猫,打算退至众人身后,躲进围在外圈的村民中,让别人挡住他。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退到最后一排,埃里克的声音像冷箭一样射了过来。
“还有你——加斯帕尔。”
加斯帕尔身子一僵。
埃里克连看都没看他,只是淡淡一句:“你的惩罚,和他一样。”
加斯帕尔的嘴角抽了抽,肩膀颓了一瞬,但他很快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谨遵您的命令。”
“你最好祈祷,彭特曼庄园的状况和你说得一样好。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把你做成稻草人,插在田里,插一整个冬天。”埃里克的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硬。
.......
在富热尔领地,像帕里涅这样规模中上的庄园,通常都会设有一座领主宅邸。
这些宅邸并非堡垒,而是为领主提供巡视领地时的食宿、发布命令的场所,同时也是接待远客、贵族或教士的地点,以及储存庄园账册与文书的安全空间。
在领主不在时,宅邸由庄园管家负责管理。
与庄头不同,管家通常负责不止一个庄园。
他是领主的经济代理人,需要:来回巡查各庄园,收集税租,监督庄头,处理村民与劳役的事务,最后向领主或主堡呈报账目。
因此,他会挑一个设有领主宅邸的庄园作为自己的“常驻点”。
在领主缺席的日子里,他就是那座宅邸里的“次级主人”。
庄园的具体事务的执行都是交给庄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