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里厄靠得富热尔堡最近,受城堡的直接掌控,也是整个领地里最听话、最规整的一块地方。
村长兼庄头昂索每年上呈的账目向来最清晰、最可靠,连城堡的账房书记都承认:只要是沃德里厄的数字,从来不用重算第二遍。
在埃里克推行新式耕作之后,这座大型村庄的产出水涨船高。如今沃德里厄一年能为富热尔堡带来整整一百一十利弗的收入,无论折成谷物、羊毛还是银钱,这都是一笔极其可观的财富。
这样的数字足以支撑起十二名家内骑士的全年费用,包括他们的食宿、装备、两套马匹以及随从的开销。
只要账目写在昂索的羊皮纸上,富热尔堡里就没有人会怀疑其中的数字。
埃里克此次出巡的重点并不是沃德里厄,而是那些更远的庄园。
这些庄园和村庄的关系比沃德里厄要复杂。
庄园并不必然等于一个村庄:有的庄园辖着好几个村子,有的村子却被三四个庄园分割着。
这样的结构让账目极易混乱。
不少庄园不是账薄潦草,就是干脆没有账,只是把收来的税金一股脑送到富热尔堡。
离开沃德里厄两小时后,埃里克抵达了帕里涅。
帕里涅属于中型庄园,远比不上沃德里厄,但也有约一百户人家。
埃里克的旗帜刚出现在视野里,就被田里的农夫看见了。
这面旗帜对帕里涅的村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旗帜常年悬挂在庄园领主宅邸的屋脊上。
陌生,是因为他们想不起上一次看到领主亲自带着它来到这里是什么时候。
那头,帕里涅的管家加斯帕尔正坐在领主宅邸的葡萄藤庭院里消磨时光。
一杯酒,一张矮桌,一名从科隆朝圣归来的旅人。
加斯帕尔为了找点儿听的,特地掏了三个丹尼尔,买了这位旅行者三天的时间,讲述他一路上的奇异见闻。
那旅者绘声绘色地发誓,说自己夜里潜入科隆主教座堂,亲耳听见基督圣像开口布道。
加斯帕尔半信半疑,但聊得正起劲。
村民急匆匆赶来报告:“领主的旗帜......在城道上!”
加斯帕尔头也不抬,只轻轻哼了声。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乞丐想混饭吃。男爵阁下忙着为主征战,怎么可能来我们帕里涅?”
他甚至连旅者的故事都没停下,继续听那人吹嘘主教座堂的奇迹。
直到第二个村民慌慌张张地闯进来,连话都说不利索。
加斯帕尔这才抬头,注意到对方脸色苍白。
“真的,好像是男爵本人。他们骑着马.......后面还跟着骑士。”
加斯帕尔的手僵在半空。
旅者讲到一半的奇迹被晾在一旁,葡萄藤叶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在嘲笑他。
加斯帕尔愣了半心跳,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撞倒,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男.......男爵?”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愿相信的颤。
旅人被吓得缩了缩脖子,还以为自己惹祸了。
加斯帕尔却没空理他,像被火烫了似的走来走去,嘴里连连嘟囔。
“见鬼.......他怎么会来?今天、今天明明没任何通知.......我、我还没准备账薄.......厨房、厨房里连像样的面包都没有烤.......”
他忽然停住,狠狠瞪向两个村民。
“你们确定是男爵?不是别的骑士?不是路过的贵族?”
“我们看见他身后那个书记官,您之前带我们去交税的时候,见过他。”
“还有他旁边的那位骑士,拉丁名字的那位,也在他身边.......”
加斯帕尔脸色像被抽干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拍了拍手,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尖。
“去!快通知厨房,把昨天的咸肉切掉霉的那部分!煮一锅热汤!酒窖里拿两罐最好的苹果酒——不,别让他看到封口的裂痕,把酒换到干净的壶里!”
他又指向另一个村民:“你,立刻到粮仓,把门上的蜘蛛网清掉!还有那辆坏了轮子的推车,搬到棚子后面去,不许让男爵看到!”
第三个村民刚想跑,加斯帕尔一把拽住他:“等等!去领主寝宅,把庭院扫干净!还有那只老母鸡,一会儿别让它在他马前乱跑!”
村民们兵荒马乱地散开。
加斯帕尔自己捂着额头站了片刻,然后抓起那本尘封的账薄,硬是用袖子擦了擦封面,把落灰抹成一片泥色。
他看着那一页页没写满、甚至有几页空白的羊皮纸,喉头一紧。
“完了完了完了.......男爵问起来,我要怎么说.......”
旅人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的故事还要听吗?”
加斯帕尔猛地瞪他:“滚!”
旅人拔腿就跑。
加斯帕尔深吸一口气,抬手理平自己并不平整的外衣,试图让脸上恢复一点体面。
他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庄园的管家,而不是一个被突击检查吓得发疯的倒霉蛋。
远处传来马蹄声。
尘土正被扬起。
加斯帕尔喉结动了动,低声嘀咕了一句:
“圣吉尔伯特保佑.......千万别问我那堆烂账.......”
他转身,大步走向庄园门口,像走向自己的审判。
.......
帕里涅的田地生机盎然。
麦田早已收割整齐,晚熟的燕麦在风里摇着浅黄的穗尖,田地沟垄笔直。
放眼望去,和沃德里厄相比毫不逊色,甚至在某些角度更见细致。
埃里克翻着随行带来的土地估价册,又对照随手画出的地形草图,眉头越皱越紧。
问题不在庄稼。
问题是——
他始终找不到领主自营地。
按照惯例,自营地应该是一整块独立的方形田地,有木桩,有栅栏,有界石。
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眼前这一望无尽的条田,全是村民的地块:
长短一致,分区明确,每块地的耕作者姓名都能从记录中对得上号。
埃里克站在田埂上,声音冷静却带着锋利的质感:
“我的自营地在哪?”
被问的是帕里涅的庄头——一个中年农人,肩膀壮实,眼神却开始躲闪。
“额......帕里涅庄园收成逐年上涨,我们在加斯帕尔大人的指导下.......”
“我问的是我的自营地在哪?”
“今年的劳役,帕里涅的村民,您的属民们都有好好地完成。”
“你听清楚,没有,我问的是我的自营地在哪!”埃里克吼道。
“回,回男爵......在那边......呃,也许是那一片......”
他指的方向含糊得像是随便挑了个草垛。
埃里克不动。
风吹过,翻起地图的角。
几名随行骑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也看得出来:这人心虚。
庄头额头冒汗,手指搓来搓去。
“我记得......记得是有那块地的......只是今年分得稍散一些......”
“散到完全消失?”
埃里克语气不重,却让人无处可逃。
庄头张了张嘴,什么也答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管家加斯帕尔带着自己的仆人和两名警役匆匆赶到,披风都没系好,气喘得厉害。
他一看到现场局面,脸色一下子僵住了,“男爵大人......帕里涅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安——”
埃里克抬手打断,“我刚才问他,自营地在哪里。”
加斯帕尔瞥向庄头,只见对方像个即将被按进水里的鸭子,慌得连呼吸都乱了。
加斯帕尔心里“咯噔”一下,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行礼。
“当然......当然有的,男爵。一定在......账上能找到。”
埃里克把估价册轻轻扣上,“账上我已经看过了。”
加斯帕尔的笑容硬着挂在脸上,不敢崩,也快维持不住。
埃里克继续道,声音平静而不容否认:“帕里涅的土地划分比你们报告的还要整齐。每一条田界都照顾到村民的分配。唯独没有一丁点地,是属于领主的。”
空气里静得连远处的牛铃声都显得刺耳。
埃里克迈下田埂,在两人面前停下:“解释吧。”
庄头彻底慌了,嘴唇哆嗦;
加斯帕尔胸膛起伏,正在努力想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理由。
但无论他们说什么——
埃里克已经明白了:帕里涅的自营地,要么被侵占,要么被隐瞒,要么被私分。
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能是一个单独的庄头能做到的事。
“前......前些年,您知道的,就是......您不在的那些日子里,”
加斯帕尔一边说,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珠,手都湿得握不住披风的边。
“曼恩那时候不太平......又是夺位,又是战争......帕里涅的许多庄稼都被毁掉了。荒了不少地,死了不少人,还闹过一场瘟疫。”
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越说越小。
“所以......所以——”
“所以就把我的自营地分了?”
埃里克冷冷打断。
加斯帕尔的嘴张着,却说不出话。
埃里克向前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脸上。
“不太平?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他抬手,五指张开。
“五年。”
声音不高,却像敲在地上的铁锤。
“这五年里,你们荒地复耕了,粮食丰收了,税金上交了,村民的人数也在增长。”
埃里克说得一点不急,但每一句都戳在加斯帕尔的软肋上。
“可唯独——”
他的手指指向周围那一望无尽的整齐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