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我的自营地,一寸不剩地‘荒’没了?”
庄头缩着脖子,像被烫了似的退后半步。
加斯帕尔急了,赶紧弯腰,“老爷,您听我说,我们......我们也是为了让庄园活下去!那几年一些人逃了,一些人死了,一些人病了,劳力不够,没有足够的人去指派劳役,自营地耕种不了。
如果不分下去,田就荒了。”
埃里克侧过头,看着他:“那现在呢?人够,田整齐,收成都好。你们怎么没想着把地还回来?”
埃里克这才转向四周。
围在田埂边的村民越聚越多,男女老少都有,脸上既好奇又紧张。站在前排的年轻人肩膀宽实,后排抱着婴儿的妇女脸色红润,孩子们甚至在偷偷看骑士们的马。
一点也不像“人丁凋零”。
埃里克抬手指向他们:“人少?我看这一点也不少。”
加斯帕尔的脸色涨得更红,他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勉强的辩解:“后......后来人......人又逃回来了一些。”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不对。
埃里克冷冷看了他一眼,“逃回来?”
他慢慢重复,“你这意思是说,走的时候走得快,回来时就挑着我自营地的地界回来?”
加斯帕尔彻底被逼到角落,只能不断擦汗:“老爷......我们......我们只是......只是想把庄园先撑过去......”
庄头在旁边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几个站得近的村民悄悄后退半步,生怕被牵连进去。
埃里克的目光扫过他们。
这些村民的脸色、站姿、眼神......他全看在眼里。
——没有饥荒过的村子的神色。
——没有劳力匮乏的村子的气息。
——更不像一个“荒了自营地”的庄园。
他缓缓吐出一句:“撑过去了,结果就把我的地撑没了?”
空气凝住。
加斯帕尔的手指绞在一起,像随时要跪下。
庄头已经汗流满面,不知道该站还是该跪。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把估价册合上:“很好。”
他抬头看向随行骑士,“把丈量绳拿来。”
这句话一出,围观村民的脸色齐齐变了。
“凭什么!我们又不是没缴税!”
一个魁梧的村民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胸膛像石墙似的往前一顶。
他的嗓门粗得像打铁的锤子,瞬间压过了场上的静默。
另一个年长者喊道:“丈量土地,按照惯例,要领主和村社一致同意。”
又一个村民喊道:“您不能这样。您的祖父——您祖父的祖父——都是按这个来的!”
这一句话,让周围几个村民也跟着抬了抬下巴。
“放肆,谁允许你们这么和男爵阁下说话!”
随行骑士中,骑士埃默里拔出了骑士剑,但埃里克抬手示意他别动。
他走近那魁梧的村民,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
“你叫什麼名字?”
魁梧村民愣了一下,但还是硬起脖子:“马尔坦。”
“马尔坦。”埃里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你说丈量土地要村社同意,是吗?”
“是的。那是咱们这片的规矩。祖祖辈辈都是这样。”
“很好。”
埃里克轻轻点头。
下一句却像石头敲在水面上,激起一片震动:
“那你告诉我——是你们祖祖辈辈都可以随便吞掉领主的地?”
埃里克不等他答,又往前逼了一步:“你们从没来找过我,也没来找过我父亲,更没来找过我祖父。
你们只是在某一年,把一整块自营地悄悄改成了村民条田。”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叫祖制?还是叫侵占?”
人群像被扔进一只石子,顿时一片骚动。
几名村民低下了头。
有人开始紧张地搓手。
马尔坦的眼神闪躲了一瞬,却硬是撑着不肯后退。
“我知道。”埃里克点头,“所以我没有追究当年的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围成半圈的村民身上。
“我不在的那几年,帕里涅的确没有得到应有的保护。
我知道你们有人死了,有人受伤,有人被掠走了牛羊、粮食,家破人散的也有。”
风吹过,几名上了年纪的村妇下意识抹了抹眼角。
有的青年紧握拳头,显然回想起过去的混乱。
埃里克继续说:
“这一点,我不回避。
那是我的缺席带来的后果,你们的痛苦都是真的。
但是——”
埃里克微微抬起头。
“那段混乱已经过去了。
这五年来,和平回来了。”
他停了一瞬,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下一句话:
“而从现在起,我不会再轻易离开我的领地,我会认真地履行我应付的义务,确保这份和平,不只是五年,而是更久。
久到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孙子,不再记得什么叫乱世。
因为那段日子,所以我宽恕你们对我自营地的僭越行为。
你们也确实占有了五年。
这五年没有过分的劳役,也没有追究租税的漏缺。
可现在,和平已经回来了。
而我希望你们——像我不回避一样——也不要回避。”
他的声音像落地的铁锤,不急,但坚定:“这块地,从今天起,需要重新回到该有的位置。
不仅是领主的权利,也是庄园秩序的一部分。
我们要把帕里涅从五年前的混乱中拉回来,重新站稳。”
围观的村民没有人再喊“凭什么”。
马尔坦也低下头,呼吸沉重。
事实上,他们并非贪图领主的地,也不觉得自己占有自营地是正当的。
过去五年,那块地让他们活下来,但没有一个人真把它当成“自己的”。
他们反抗,不是为了据地为己,而是为了另一件更原始、更深刻的事——
恐惧。
他们害怕领主要一把算总账;
害怕被罚钱、被抽劳役、被赶出土地;
害怕家里刚添的孩子又要挨饿。
所以他们才故作强硬,才用“祖制”、“村社同意”这种说法垒起一道心虚的墙。
那不是挑衅,而更像一群惊弓之鸟,用吼声来把逼近的阴影驱开。
然而当埃里克把“我不追究当年的事”说得清清楚楚时,他们绷着的肩膀就真的松了。
有几个老农的手指在颤,也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背上压了五年的石头放下。
......
丈量在日落前结束。
丈量绳、木桩、界石一一落位,帕里涅消失了五年的自营地重新被划了出来。
那是一整片完好的方形土地,被密密麻麻的条田包围着,在晚霞中仿佛一块被重新揭开的旧疤。
村民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块地,或沉默,或发愣。
有人有点害怕,也有人看得出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不用再被瞒着、拖着。
埃里克把丈量册收好,对众人说道:“这块地,从今天起,重新归入领主自营地。”
话音落下,没人反对。
连马尔坦都把视线移开了。
埃里克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
所有人都抬起头。
“我不会让这块地荒着。我要让它继续为帕里涅带来粮食。”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埃里克扫视他们一圈:“从今天起,这块自营地,我以租借的方式再分给你们耕种。”
这句话像一阵风一样吹动了人群。
有人瞪大眼,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狂喜,又有人紧张得手指都在抖。
埃里克举手示意安静。
他平静又清楚地说明:“你们继续耕种,就像过去五年那样。
但这是我的地。
所以关于租金的规定,我要改一改。
从明年开始,租借自营地土地的每一户要缴纳租金。
但租金不再像以前那样按收成分成。
也不会因为天气或歉收而忽上忽下。
租金是定额。
所有的租金,必须以货币的方式缴纳。
根据土地的估价,每年缴纳的租金应为土地价值的十分之一。”
话落下,人群再次静得出奇。
他们在计算。
在紧张。
但也在判断这到底是罚还是赦。
很快,就有村民忍不住低语:
“十分之一......不是太重。”
“比分成好。分成有时要走一半呢。”
“神啊,这比我们想象的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