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由于距离富热尔堡本堡如此之近,使得对沃德里厄贫民总能够及时得到救济。
中世纪的农奴在法律上是领主的财产,在理论上是不具有财产权的,领主具有法律赋予的权利来控制他们生活诸多方面,他们通常要承担诸多不确性的劳役。
农奴还要向领主缴纳名目繁多的封建税,其中最令人厌恶以及代价昂贵的就是农奴去世时,领主可以挑走他财产中最好的牲畜作为捐税,被称为死手捐,作为继承农奴份地的财产税,而教会也会向死去的农奴收取丧葬费,则会挑走他财产中次好的牲畜作为捐税。
埃莉诺很讨厌在富热尔堡本堡的区域添置太多牲畜,所以她对征收死手捐不是很热衷,她免除了贫穷农奴的死手捐,埃莉诺通常来说只对家中有多种牲畜的农奴征收死手捐。
这一点让沃德里厄的上任教区神父谢泼德很不满,因为如果世俗领主都不征收死手捐,而他的这个灵魂牧者,仁慈基督的使者还要征收丧葬费,似乎就显得很刻薄。
谢泼德是个精于敛财的神父。
教区微薄的薪俸并不能满足他,他的才能不是在疗愈灵魂,而是在敛积财富。
他投资地产,精明地使用自己的财产,他放了很多笔贷款给那些暂时缺钱但还属于慈善接济范围内的村民,确保借钱的村民有足够的安全资产抵押。
虽然所属的教会明令禁止,但他全然不顾沃德里厄所属的多尔教区主教是谢泼德的堂亲,加之大多数人都不识字且不会写字,无法状告他,因此他有恃无恐,总能够在借期终了时,拿到比他起初借出时多得多的钱财。
如果借贷人不能够还款,他就上诉到庄园法庭,声称自己蒙受了巨大损失,然后谢泼德就得以没收对方的土地。这在他之前所任职的教区屡试不爽。
只是富热尔堡的庄园法庭日常停摆,埃莉诺对这种诉求向来已读不回。
因此谢泼德数次借贷皆以失败告终。
气恼的谢泼德数次向教会反映,指控埃莉诺违反教会的禁奢令,视教义为无物,要求开除埃莉诺教籍。
这惹火了埃莉诺,她毫不犹豫地下令,命十余名忠心的农奴洗劫了谢泼德所有的财产——包括他积蓄的金币、用于放贷的账册,乃至他收藏的奢华圣器。
谢泼德根本无力反抗,因为他无法向教会法庭解释他一个教区神父,怎么会拥有如此之多的财产。
就如同埃莉诺自己所说她也许不是个合格的领主,但至少不是个严厉的领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展示严厉。
这场冲突并未让她在沃德里厄失去威望,反而巩固了她的地位。
由于富热尔堡男爵的长期缺位,长久以来,埃莉诺作为富热尔堡的实际领主,沃德里厄村民对这位女领主印象很不错。
虽然这位女领主的劳役名目繁多,但是为她服劳役并不困苦,她让很多少地无地的年轻人有活可干。
因此在五年前休戈夺位期间,沃德里厄大部分村民自发充当了富热尔堡的征召兵,他们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却从田地中带来了锄头、草叉和长柄镰刀;不是石匠,却动手砌起街垒、竖起木栅,将耕牛赶入狭道,用牲畜与农具阻挡以利亚麾下骑士的冲锋。
.......
此刻,沃德里厄村的大多数农舍内,人们正陆续醒来。鸡鸣尚未远去,粗木门吱呀一响,便有男人或妇人探头张望,抬眼望望天色——今天没有下雨,是干活的好天气。
简单的早餐随后在屋内草草展开。一块干硬的黑麦面包,一碗昨夜剩下的稀啤酒,或是些微温的粥。他们吃得不多,也来不及多想。
不一会儿,男人们便从草棚中取出镰刀和钉耙,妇人们提着篮子,孩子也牵着牲畜,一家家走上泥泞的街道。几分钟后,沉寂被打破,街道上传来彼此的问候与高声闲聊:
“今儿天好。”
“你家牛腿还是瘸着?”
“听说老乔治昨晚拉肚子啦——”
不久,他们路过村口那座灰石砌成的小教堂,低头在圣母像前画了十字,便继续前行。前方是大片田野,被八月的微风吹得泛起层层青浪。
田地沿着起伏的地形延展开来,田埂划出细长的条田。村民们的份地交错其间,而富热尔堡的自营地则集中成片,靠近水源,土壤肥沃,甚至连耕牛的足迹都清晰分明。
农夫们各自认出自家的地块,开始低头劳作。
镰刀、锄头、耙子落下,麦秆翻卷,尘土飞扬。
现在正是收获的季节。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旗帜从远处地平线的尽头缓缓升起——富热尔堡纹章,在晨光下微微泛着光。
劳作的村民们纷纷停下动作,直起身子,看向那缓缓靠近的马队。那是他们的领主回来了,身边还有年幼的继承人。
他们放下工具,低头弯腰,或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向您致敬,男爵老爷!”
“愿上帝保佑您,贝特朗少爷!”
“.......”
埃里克策马停下,举手向众人示意致意。他的目光扫过这一片熟悉的田野,随后停在一个灰胡子中年人身上。
“昂索。”他轻声说道,“今年的收成如何?”
那人立刻上前两步,低头行礼,“回男爵老爷,上帝作美,雨水合时,收成涨了两成。这两年,春燕麦长得不错,秋麦也抽穗饱满。”
昂索是沃德里厄的村长,兼任庄头,做事谨慎,性情忠厚。
“豌豆和蚕豆呢?”埃里克问道。
“长得好,老爷。”昂索顿了顿,眼中不无敬佩,“您引进的那种法子.......果然灵。那几块原本休耕,不出粮的地,居然冒出了青绿一片。第二年种小麦和燕麦,一样饱满不说,甚至更肥。”
贝特朗看向了埃里克,说道:“我记得祖父说,休耕地不能够种粮食。否则下一年,小麦就长不好。”
埃里克笑着说道:“大多时候是这样的,不过如果种的豌豆和蚕豆就恰恰相反。它非但不会减少肥力,反而会增加肥力。”
贝特朗听得一知半解,扭头看向父亲,“父亲,那为什么别的地方还不种?”
“因为别的地方,不知道这办法。”埃里克轻声说,“你得先知道土壤是什么,然后才知道怎么照顾它。土地跟人一样,也有呼吸,有性子。
既然你们用得好,我会让书记官把方法抄录一份,下个月送到其他直辖庄园。你也挑几个年轻人出来,明年再多试几块新田。”
“是,老爷。”
“我会让人从勒芒买豆种,按去年的价格补贴你们。”埃里克补充。
昂索顿首如捣蒜,连连称谢。
现在的法兰克农业耕种采用三田制,土地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种植秋播作物(如小麦),第二部分种植春播作物(如燕麦),第三部分则休耕,休耕的土地用来放牧。
三块地轮流交替,使土壤得到基本的休整。
埃里克还是格洛斯特伯爵时,对格洛斯特庄园的三田制进行了改革,休耕的田地不再用于放牧,而是用以种植豌豆和蚕豆。
豌豆和蚕豆固氮能力强,可大幅提高土壤氮素含量,可改善土壤,并且不与谷物争夺水肥。
更重要的是,这些豆类作物本身亦可食、可作饲料、亦可出售,相当于在原有两季之外,多出一季收益。
由于豆类的氮素滋养,若无天灾人祸,来年庄稼收成可比常年提高至少两成。
这种豆类养地的农业方法,还要到两百年以后。
这项技术在格洛斯特庄园实施两年后成效斐然,收入随之增长。
埃里克遂将此经验推广至富热尔堡,首选便是沃德里厄村。
然而由于他本人常年在外征战、处理领地事务,此法始终未能全面推行。
趁此巡视之机,或许正是重新推行这项改革的良机。
“风车磨坊运行得怎么样?我最近似乎没有见到朱拜尔。”埃里克边走边问道。
朱拜尔是他从西西里带回曼恩的摩尔人工匠,原先效力于锡拉库萨的埃米尔宫廷,是位经验丰富的木工师,擅长精巧的机械结构,尤其以建造风车闻名。
三个月前,埃里克安排他驻扎在沃德里厄村,兴建一座风车磨坊,以替代那座早已陈旧不堪的水磨坊。
富热尔堡地势较高,风力充足,却苦于水流不稳,若风车能够建成,不仅能节省人力与牲畜劳作,还能提高谷物研磨效率。
东方的阿拉伯世界自八世纪开始,便开始使用风车利用风能,只是由于中东的风向相对固定,因此他们的风车是垂直结构的。这种简单的风车结构不足以应付欧洲多变的风向。
埃里克为此,向朱拜尔这位摩尔工匠,提出了一种新的构想,整个风车的“机身”水平安装在一根垂直木柱上,可以旋转方向来迎风。
风吹动前方的风帆(通常是4片),风帆带动整根水平风轴旋转,风轴上的齿轮系统再将旋转传递到磨盘上,从而碾磨谷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