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风帆对准风向,人们需要用尾部的一根长杆(尾杆)手动转动整个风车机身来迎风。
这是最雏形的柱式风车,但距离它的出现还要有大概两百年。
“那个奇怪的风轮真的有用,它几乎和水磨差不多,上个月朱拜尔先生就领着工匠们磨了二十袋谷物。不过朱拜尔先生,他似乎还不太满意。
最近他一直在调试风向板和齿轮结构,不让人接近磨坊。”村长昂索在一旁回道,“说是要让风车可以随风转向,哪怕曼恩的风一日变三次也不碍事。”
“带我去看看吧。”埃里克说道。
昂索应声带路时,附近几个农夫也停下了手头活计,低声嘀咕着跟在队伍后头。
“朱拜尔,那个叫做风车的庞然巨物啊......我第一次看到还以为是天主显灵了。”一名年长农夫搔了搔鬓角,压低声音说道,“你见过那样的风轮么?比风干的鳕鱼还宽,整天转个不停,嗡嗡响,像在唱圣歌。”
“他总把自己关在里面,还不准人靠近。”另一人低声抱怨道,“我媳妇说他在里面放了个小魔鬼帮他转磨盘。要不怎么一袋麦子这么快就磨完了。”
“胡说,那是男爵大人从南方带回来的工匠。听说连异教徒都请他盖磨坊。人家懂得多。”昂索回头瞥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倒没什么责备,更多的是自豪。
“能省下我们推磨的力气就是好东西。”第三个人说道,“我不管是哪个圣徒还是哪个魔鬼,能少让我家的牛掉膘,我就给他点油灯。”
众人一边议论,一边悄悄走在队伍后头,仿佛跟随某种仪式一般,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沃德里厄村东侧的小坡上,新建的风车磨坊静静矗立。
与其说它像是一座建筑,不如说它更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整个上层结构被固定在一根粗大的中央木柱上,木柱嵌入下方石基,可随人推拉而转动,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正等待迎风而动。
当埃里克一行人抵达时,磨坊的门是掩着的,隐隐传来木板摩擦与齿轮咬合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和不时跃动的阴影,如同某种心脏正在跳动。
“朱拜尔先生?”昂索小心地在门外唤道,“我们想看看风车磨坊。”
门内并无回应,片刻后,只听见一声木桩撬动的清响,门被拉开,一个身影半跪在地面,正在用羊油润滑齿轮的转轴。
朱拜尔的额头被汗珠浸透,他身穿一件用麻布改制的工袍,袖口卷起,裸露的前臂满是油渍与刮痕。
他没有抬头,仍专注于手中的工作,直到埃里克的靴子踏入门槛,才停下动作,缓缓站起身来。
“大人。”朱拜尔微微躬身,口音带着轻微的西西里南部韵调,“我没想到您亲自来看。”
“我听说你不让人靠近,还以为你在里头藏了个魔鬼。”埃里克笑道,眼神却在观察风车内部的结构。
“我确实在和风打交道。”朱拜尔伸手拍了拍木架,“这不是魔鬼,是木头、布帆、齿轮和风的逻辑。只要理解了它们,它们就愿意为人类工作。”
磨坊的内部结构错综复杂,四扇巨大的帆板从天窗透下的光中延伸而入,连接着一根横置的巨大风轴。
风轴末端装有一套锥齿轮系统,正缓慢而稳定地驱动一层楼下的石质磨盘旋转。
另一侧,他正在调试一组由皮带牵引的小型装置,似乎是为了自动调整帆角以适应风力变化。
“曼恩的风不像西西里那般安稳,”朱拜尔解释道,站在齿轮与横梁之间,手仍轻轻抚着木构件,“所以我正在测试不同风向下,风向板的最佳倾斜角度——我想找出一个最大公约,使得即使是最糟糕的风,也能让风车动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还在尝试加装更多的风向板,也许能更灵活地应对曼恩复杂多变的气候。若还得靠人力推转,那就违背了我们建造风车磨坊的初衷——尤其在这农忙季节。”
他看向埃里克,露出一丝罕见的自豪:“目前,它已经能在六种主要风向下自动转向。虽然还远未达到完美......”
埃里克目光扫过磨坊内部,凝视着高处木梁间旋转的主风轮结构,又看了看屋外正缓缓转动的风帆。
“也许,”他缓缓开口,“你的注意力不必只放在这一个风轮上。”
朱拜尔一愣,显然没听明白。
“尝试再加一个风轮。”埃里克说道。
“再加一个?”朱拜尔皱起眉头,目光下意识地环顾磨坊内的结构,“加在哪里?两个风轮协作......齿轮传动必须全部重算,而且两个主风轮共同驱动磨盘,这种设计太复杂、也难以操控......”
“我不是让你造两个主风轮。”埃里克平静地打断,“你忘了我们真正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提高动力,而是风向不定、转向困难。我们要让磨坊自动迎风,而不是让人去推。”
埃里克拉着朱拜尔走出了磨坊,指向风轮的背面——“另加一个风轮,不是为了驱动磨盘,而是为了感应风向、调整整个磨坊的方向。我称它为:尾风轮。”
朱拜尔愣住了。他似乎正陷入思考,目光越过埃里克,落在磨坊尾部裸露的木梁上,那里,恰好可以架设一个小型风轮。
他的双眼缓缓亮了起来。
朱拜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海中迅速推演着结构与力学的可行性。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磨坊尾部的横梁,又看了一眼屋外微斜的风帆。
然后,他猛地一转身,几步走到一张堆满木料与工具的长桌前,翻出一块粗糙的木板,抓起一支炭笔,开始迅速地勾勒出轮廓和传动结构的草图。
“尾风轮......”他喃喃重复着,“一个小型的辅助风轮,连接至主风轮的转向装置,不参与碾磨,只负责调整迎风角度......它不需要很大,但必须轻巧,风向一变,它就先动起来——它像是风的舌头,能‘尝出’风的方向,然后把主风轮推向正确的方向。”
朱拜尔画着画着,停下来,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埃里克,目光中既有兴奋,也有一丝震撼:“男爵阁下,您这不是只是加了一个风轮......这是一整套新的机制。它......它是会‘思考’的磨坊。”
他用“思考”这个词,显然是有些夸张,却也再贴切不过。
埃里克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应。
朱拜尔望着他,一时间神色复杂。他已为各方埃米尔和诸多主君建造过许多精巧的机器,却从未有谁像埃里克这样,既懂机械,又能一语中的地指出改良之道。
“我得重建尾部框架,把传动结构调离主轴,不影响主轮的齿轮。”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设计之中,自言自语般说着,“也许还能在磨坊顶上加一个风标,辅助感应风向变化......我需要更多的橡木和羊脂油,还有一个新的铜轮......”
“我会让人把你要的材料送来。”埃里克简洁地回应,“只要你能在秋收结束前完成它。”
“我会的。大人。”朱拜尔用力点头,眼中已经燃起了纯粹的匠人理想,“风轮能够做的可远不只是磨制谷物。”
“你会得到应有的报偿。朱拜尔。”埃里克看向朱拜尔伤痕累累的手臂,“这里需要你的地方还很多,你应当学会照顾自己。我会为你安排仆人。”
“我来自异乡,得此地庇佑,唯有技艺能回报领主。”朱拜尔低声应道,“而且您已经给了我,对于一个匠人来说,最好的报偿了。
我还能够为您做更多。风车最大用处,不在磨制谷物,而在排水,引水。在这些坡下的洼地修建蓄水池,引入小渠,再借助风力将水引至干燥的田地......即便在干旱年景,作物也能保命。”
他转身,又看向磨坊背后的另一片湿地:“而这些潮湿的地带......若能用风车驱动螺旋泵,将积水引入溪渠或水塘,那些如今一无所用的沼泽地,也能变成肥沃的耕地。
而您的风车设计甚至可以让这些,不费一人一力。”
他说得越多,声音越快,越高。
那是一种真正技艺之人的兴奋,是创造力与实用价值交汇时的狂喜。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犹豫着是否说出接下来的话,“在更南边......在摩尔人的国度,风车还能锯木、碾糖、打油,甚至能织布、搅拌石灰、铸铁.......”
埃里克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如刀,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
“慢慢来,朱拜尔。”他道,“曼恩不是西西里。但总有一天,它会拥有和西西里一样的智慧与技艺。”
就在这时,一旁的贝特朗忽然开口:“所以......那个小风轮,就是让大风轮‘转头’的?”
朱拜尔回头看向贝特朗,嘴角扬起:“是的,小少爷。就像骑兵要先知道敌人在哪,才知道该往哪儿冲。”
贝特朗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仰头望着那在晨风中缓缓转动的巨大风帆,眸中浮现出新奇而专注的光。
埃里克看着这一幕,轻轻拉住了‘鲱鱼’的缰绳。
“我们走吧。”他说。
“你不再看一会儿吗?”贝特朗问。
“不用了。”埃里克看向远处田野,“朱拜尔已经看见了他要的风,接下来......他会自己转向。”
门外的村民已经悄悄聚集起来,他们透过缝隙往里张望。
对他们而言,这台风车既是魔法,又是奇迹,而朱拜尔,正是操控风之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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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富热尔家族(Fougères)的纹章,金色为底,中央是修长的绿色蕨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