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使用宅邸的大厅、储藏室、厨房,享用宅邸的葡萄酒、火炉、仆役劳作,在当地享有接近领主的权威,只要账面说得过去,他的生活几乎无忧。
至于真正需要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领主突如其来的查账。
然而,富热尔堡领主已经多年没有进行过全面稽查。
于是,在这样难得的松弛岁月里——
富热尔堡的管家们渐渐过得比领主还滋润。
埃里克没收了管家加斯帕尔与庄头的全部财物:谷物、牲畜、布匹,还有一点攒下的货币,总计约二十利弗。
数目不算小。
但与“帕里涅被吃空五年应有的亏空”相比,却仍显得单薄。
也许他们把东西藏到了别处。
也许早就花掉了,又或者已经悄悄换成了别的土地,让别人代为持有。
埃里克没有继续深查。
把他们按在地上搜两天三夜,他不是做不到。
但他没有必要。
帕里涅当下的秩序更急迫,他要的是恢复庄园,而不是对两个管事人死盯不放。
更何况,他暂时找不到可以替代他们的人。
他将那批谷物与牲畜卖给村里的富户。
富户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有丝毫议价。
他们知道自己买的不是粮和牛,而是“领主的宽恕”。
于是全都用比平常高三成的价钱匆匆收下。
等到这一切处理完,天色已经黑透了。
帕里涅的领主宅邸原本规模不小,但真正有人居住的,也就前厅和两间房。
其余房间要么积灰要么破损,看得出多年没有被真正当成领主宅邸来用。
加斯帕尔自然不敢继续住自己的房间,一见埃里克准备留宿,立刻识趣地把他那间收拾最干净的“常驻房”让了出来,
又把自己的被褥往旁边的储藏室一扔,连夜帮人搬东西,恨不得表现自己是“敬职守的好管家”。
晚餐则由临时雇来的村妇准备。
菜式简单:
鹰嘴豆煮豌豆,加了点还能够勉强尝出肉味的培根。
奶油炖鸡,奶油本就不多,为了不显稀,又加入少许磨碎的芹根与香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酸味。
还有形状奇怪的白面包,这是帕里涅难得的奢侈,白面太少,她们只勉强做了三条,
埃里克吃着吃着,只觉得那奶油炖鸡里的“酸”不是调味,而是放太久了。
正在这时,加斯帕尔提着两桶苹果酒走了进来,桶壁还沾着喷溅出的水珠。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说:“老爷,村子里的好东西,都在这里了。帕里涅的葡萄是很好的,但是这里的人不太会酿葡萄酒,喝起来像马尿,我专门从彭特曼庄园请了酿酒师傅。
之前酿的,被喝完了。新酿的还没有到时间。
不过他们酿苹果酒还可以。”
就在他忙着解释时,他注意到贝特朗——那个七岁的小男孩——正抓着叉子,不动声色地盯着盘子里的炖鸡,那表情像是在看某种危险生物。
贝特朗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这鸡.......有味道。”
他说得不是挑剔,是字面意义上的警告。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非常孩子气,但又很诚实的话:“马尔薇耶堡的厨师都说,酸掉的奶油会拉肚子的。”
加斯帕尔脸色一滞,连忙解释:“这.......这已经是最好的一锅了,再新的奶油明天才能送来。”
贝特朗看了他一眼,小小的眉毛皱得很紧,“你招待我们吃这些,你平时就吃这个吗?”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他有些生气,早上骑了两个多小时的马,中午没怎么吃,下午又在太阳底下看丈量地界。
现在坐下来,本想好好吃点东西。
结果端上来的,是这种味道怪怪的炖鸡。
他的小眉头皱成了一个字。
他很累,他想吃顿好的。
加斯帕尔被问得一愣,还偷偷看了一眼埃里克——
幸好埃里克此刻低头喝着苹果酒,并没有看他,“额.......抱歉,贝特朗少爷,没来得及提前准备。
我......我平日里一般不在宅邸里就食,宅邸的厨房一般只在庄园有大型劳役和节庆时才生火,按惯例,要为农奴提供免费饭食。
我不怎么雇固定厨娘,都是临时的。
雇人贵。
多数时候是在村里的酒馆吃,或者到农户家里凑一顿。
那样便宜,也省得点柴火钱。
一开始有些不太习惯,不过久了,感觉这样也还可以接受。”
他本以为这番解释会让小少爷体谅。
可贝特朗只是静静盯着那盆炖鸡,
眼睛里全是:我今天真的太累了,我不想吃这个。
他没继续抱怨,但那股委屈、疲惫、又有点被辜负的情绪,
连旁边的埃里克都能感受到。
埃里克抬眼,看了他一瞬。
加斯帕尔顿时心跳加快,脸上的汗更大滴地落下来。
就在这沉默快压断人时,贝特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似的砸在加斯帕尔心尖:
“还真是奇怪.......我见过一些管家,走到哪里都要带最好的厨师,哪怕从更远的地方雇来。
他们吃东西都用鼻孔看农奴。而你——你倒更像个庄稼汉。明明钱也不算少啊。”
又提到了钱。
真是要命啊,我的小老爷。
加斯帕尔赶紧给埃里克倒满酒,又手忙脚乱地替贝特朗倒了一杯:“额.......其实我.......我以前也这样,我的父亲是库尔博瓦庄园的领主,我是他的小儿子,以前看到庄稼汉,我也......看不太上。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是那样了。
他停顿片刻,像是回忆又像是辩解:
“五年前,曼恩乱得厉害。劫掠、叛军、逃兵......哪里都不安全。那时候,我们不得不一群人一起吃饭,一起睡在粮仓、马厩里。
不止吃饭,干什么都要待在一起——这样,出了事能第一时间互相叫醒。
那时候,不是我挑他们,是我们一起躲灾。
久了以后......也就觉得和他们一起吃,也挺好的。”
他说得尽量平稳,但还是带着点莫名的心虚。
桌边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在昏暗的大厅里摇着。
贝特朗低头,看着冒着酸味的奶油炖鸡。
他没有再说话。
桌上那盘白面包的气味,甚至压不过木梁里散出的霉味。
埃里克把酒杯放下,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铛”。
加斯帕尔在旁边站得腿都抖了,却不敢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