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当然,我已为他请来了本地最好的医师照看。”罗伊斯急忙点头应道,“那么,男爵阁下,您今日是准备——”
“我只是觉得,许久未曾巡视自己的领地,今日天光甚好,不妨走上一遭。”
罗伊斯面色微变,试图劝阻:“可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农奴们忙于收割自己那点可怜的田地,又要替您耕作,已是疲于奔命。他们心绪浮躁,情绪容易蒙蔽本就迟钝的头脑.......”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因不满而怨恨我这个领主?”
“绝非此意。”罗伊斯连连摆手,“他们向来对上位者敬畏有加,只是多愚而少慧,说话做事难免失礼。与他们周旋实为苦事。埃莉诺夫人也常因这些村民的琐事而烦忧。”
埃里克听罢,目光平静:“无妨。毕竟我是他们的领主。过去我因军务与信仰四处奔波,将这些俗事托付给埃莉诺,至今心中仍感愧疚。”
随后埃里克看向罗伊斯,“另外,你好像每次都能够在我巡视之前准时出现。你的消息倒是比我还灵通。”
罗伊斯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旋即堆起更为恭敬的神情,语气轻柔:
“这实在是因为村中教区与本堡联系频繁,若有风吹草动,耳目难免灵通些许.......而我不过是恰巧在这片土地上服侍天主,心系信徒,时常在村间走动罢了。”
他顿了顿,似是想掩饰自己反应过快的窘态,又补了一句:“当然,我若知您今日出行,理当早些备酒迎候,而非拦道行礼,实属失仪。”
埃里克没有再看他,只轻轻一笑,“你倒真会说话。不过,没有下次了。”
话音未落,他已扬手示意,城堡门前的守卫立刻上前,将那辆装满税金的板车缓缓拉入堡中。
紧接着,埃里克一拨缰绳,‘鲱鱼’低声嘶鸣,随即健步向前,马蹄踏上吊桥,发出阵阵清脆回响。
巡视队伍紧随其后,缓缓穿过吊桥,朝着晨光洒落的远方前行。
“院长,怎么办?”一个修士低声对着罗伊斯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安。
罗伊斯微微皱眉,目光紧紧盯着那支正远去的巡视队伍,沉默片刻才开口:“还能怎么办?我们已经尽力了。我总不能拉着他不让他走。他是男爵,谁拦得住他?况且.......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希望那群家伙能安分点吧。”
“可他就带了两个骑士。”修士压低声音,声音几不可闻,仿佛连风都怕听见。
罗伊斯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地低下头,十指交叠,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思考。
“愿天主保佑我们。”他最终低声道。
......
“父亲,那个院长在隐瞒什么对吧?他至少犯了罪。你为什么不惩处他?”贝特朗在马背上皱着眉头,声音低却很认真。
“惩处?”埃里克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饶有兴趣地反问,“你打算怎么惩处他?”
“比如.......把他吊起来,晒个两三天。祖父说,这招很有震慑力。”
埃里克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可是上帝的牧者。”
“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神圣。祖父说——只要是活着的,就没有神圣的。我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已经不用被绞死了。”贝特朗理直气壮地说道。
埃里克笑得更大声了,“看来你考虑得还挺周到的。”
“父亲不认可吗?”
“我当然认可。”
“父亲不同意吗?”
“我当然同意。”
“可你为什么不惩处他?”
埃里克收了笑意,语气平静下来:“因为他在军事上对我毫无威胁,却在财富上还有用处。
他愿意提前缴税,愿意装作顺从,那我就没必要非要他的命。
没人会在税吏或官吏的品行中寻找忠诚与善良。等你见得多了,就会明白,贪婪、狡诈、虚伪——这些才是他们的本色。”
贝特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话,半晌才道:“可要是他们有一天不再装作顺从呢?”
“那就不是他们的身体被吊在城墙上了。而是他们的脑袋了。”埃里克淡淡地说,“不过一个领有教职的人,在我的土地上,充当我的税吏,真是令人生厌。”
罗伊斯能够一口气上交八十利弗的货币,还提前日子缴纳,他的获利起码在一百利弗以上。
他们篡夺了多少权利,把多少土地暗自纳入了自己的教区。
说话间,埃里克与贝特朗进入了距离富热尔堡本堡最近的村庄,沃德里厄。
这座村庄相当之大,居民数量接近七百人,几乎是个镇子规模,其土地面积也接近一千英亩。
成群的房舍组成数条狭长的街道,除了居民住宅外,啤酒馆、客栈、面包铺、裁缝铺、赌坊、浴室一应俱全。
村子里有着不少匠人,铁匠、木匠、盖屋匠、泥瓦匠、纺织工、裁缝、鞋匠、皮匠、相当多的妇女都会酿酒、烤面包、做各种饼干来售卖。
沃德里厄村与附近的大型市镇维特雷的商业和文化联系非常紧密。
除了为本地的顾客工作外,主要是为埃莉诺本人、来访富热尔堡的贵族小姐夫人们以及堡中的家内骑士、士兵和仆从们直接服务,甚至很多居民本身就是堡内的仆人。
埃莉诺本人每次出行都会带上,一名金匠、两名珠宝匠、五个绣工、三个刀匠以及两个皮毛匠,他们总是忙于满足她的各种需求。
村落的中心耸立着石头建成的教堂,比周围的一切都要高大耀眼,使得周围的建筑显得矮小而卑微。
进一步看,村庄是以教堂为中心扇形展开的,从此延伸出许多弯弯曲曲的小径,农民沿小径建起了他们的房舍。
房前屋后大多干净整洁,这并非巧合——埃莉诺以劳役的形式,每月征调十名农奴担任“卫生员”,专责清扫村道粪便与垃圾。
为了让他们尽心尽力,每次劳役当天,埃莉诺会提供一顿丰盛的饭食:一盘肉或鱼、一锅豌豆蚕豆炖成的浓汤、啤酒、面包和奶酪,绝不吝啬。
富热尔堡所需的各类物资——无论是建筑石料还是点火木柴,从谷物到干草,从粗布衣物到奢侈香料,从耕马到武器装备——几乎都由沃德里厄村的农奴以半劳役半薪水的方式运送补给。
虽然村中超过一半的居民是农奴,身份上并非自由人,但他们普遍并不感到困苦。
多数人家中养着一头猪,屋旁设有鸡舍或牛棚,许多家庭甚至三样齐全。
温饱之外,生活也逐渐有了起色。
因为村庄紧邻富热尔堡,每逢节庆或宗教节日,城堡的布施、祭品分发和免费宴席,往往最先惠及的便是沃德里厄。
无论是圣人纪念日的面包与炖菜,还是新年或节日上的啤酒与烤肉,这里的村民总能第一时间分享到贵族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