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话还没有说完，埃里克便打断道：
“理性？公正？怜悯？”
埃里克轻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词，语调中却逐渐透出不加掩饰的讥讽。
“那换来了什么？悖逆？僭越？还是雷奥里克站在他的城墙上，对我吐口水？我一向愿意给人选择，可有人却非要得寸进尺，把我的选择当作软弱。
我厌了，我烦了。我只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没有第二次。
我告诉你，我不在乎在你们身上花多少钱。
我有的是钱，我的钱，和别人欠我的钱，足够让我这支围城队伍持续上整整两年。
我可以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过，我在你们身上失去，我会百倍千倍地追讨回来。”
埃里克没有再看他一眼，只对侍从吩咐：“让投石机准备下一轮齐射。”
年轻骑士脸色煞白，喉结滚动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缓缓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营帐。
帐外，曙光初绽，寒风如刀。他上马，回望营地一眼，眼中夹杂着惊惧与茫然。
传闻中温和的格洛斯特伯爵已经不复存在，活着的是一位手握生杀、意志如铁的战争领主。
当天夜里，他回到了卡南堡。
次日清晨，投石机尚未再度拉响，堡垒大门却缓缓开启。
一面白旗在晨光中升起，风吹拂着那破旧的旗帜，仿佛连石墙也终于屈服，低下了头。
卡南堡，投降。
埃里克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静静地站在前军阵列前，望着城门缓缓打开。
他转身，对乌尔里希淡淡道：“准备接管城堡。”
随后埃里克在罗德里戈以及其他骑士的陪同下，进入了卡南城堡。
卡南堡内厅，昏黄的烛光下，空气沉沉压抑。
埃里克站在主座前，目光如刃，俯视跪在他面前的几名贵族——雷奥里克与其嫡子，还有几位参与策动抗命的家臣。
雷奥里克已不复堡主之威，须发散乱，身披破旧的礼袍，神情中有不甘，也有疲惫。
那位年轻骑士——他的儿子，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眼中却有一丝决绝。他似乎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雷奥里克，”埃里克开口，声音低沉，却足以压倒全场，“我三次派使者，你三次拒之门外。一次驱逐，一次侮辱，一次无视。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雷奥里克咬紧牙关，低声却倔强地说道：
“我不过是守我祖地，不欲轻率将誓言献给一个来路不明之人。”
埃里克冷冷回应：
“曼恩伯爵之位，乃由法兰克国王腓力陛下亲自授封。我不过是依法行使封君之权，召汝觐见，而你却三缄其口，置若罔闻。”
雷奥里克抬起头，声音愈发激昂：
“贵族之所以为贵，乃因血脉与荣耀。卡南家族世代统御此堡，从不需向旁人证明这片土地的归属！而你所谓的‘检地’，无异于借法夺土，趁乱攫利，是对我们曼恩贵族的赤裸羞辱！”
“贵族以血脉统治土地？那是当土地尚知谁为其主之时。而你雷奥里克，背弃召令，抗拒效忠，投石机击上你家塔楼那一刻，你所谓的‘祖地’，就不再是你祖先的荣耀，而是你愚行的坟墓。”
他缓缓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雷奥里克。
“曼恩伯爵的头衔由法兰克国王腓力陛下亲自加封，我奉命而来，履行国王之权。而你，却妄称此为掠夺？你不忠于我，是不忠于国王，不忠于贵族秩序。”
他语气一顿，语速加快，骤然低沉：“你当真以为你那几亩祖地能抵挡住我的军队？”
雷奥里克面色一白，却强撑回道：“我为守地而战，未曾侵扰他人。若为此称我叛逆，那这片土地上，再无一人无罪。”
埃里克冷冷一笑，“不错。这片土地上的确没有无罪的人——但罪人之中，分服罪者，和死不悔改者。”
“若换作是您，您的上主，以无端理由试图剥夺您的土地，您是否无动于衷？我亦知您在耶路撒冷所受之冤屈，血赔金之辱。”
“你非我，我更非你。你连觐见的姿态都未曾展示，遑论与我等同。我不惧，亦不畏，踏入罗贝尔之帐。”
他回头看了眼那名年轻骑士——雷奥里克的儿子，仍跪于地，低眉顺目，不敢言语，“幸好，还有人为你家族赎罪。”
说罢，埃里克淡淡转身，吐出一句裁决：“雷奥里克，昔日你可称堡主，今日你只配称囚徒。
你虽悖逆于我，无视我之诏令，但未伤及我之仆从，因此我免你死刑，但我将驱逐至布列塔尼，非我诏令，永不得回。
你所有的土地、权利、旗帜、纹章，自此刻起，皆归于我麾下。
你若尚有体面，就别在途中逃跑，否则我会让你死得连名字都刻不上石碑。”
埃里克望向那名年轻骑士：“你，是他之子，亦是他之继承人。你愿为你父之罪承担后果，向我效忠、立誓、服役——那么你将有新生。
否则，你们父子就一同烂在这城堡的灰烬里。”
年轻人颤抖地低头，“奥尔丹·德·卡南愿效忠，曼恩伯爵阁下。”
“若敢背约，我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至于你父亲......”埃里克顿了顿，“你会亲自送他上路。若他越境一步——你的誓言，也就到此为止。”
厅内鸦雀无声。
良久，年轻人哑声应道：“遵命。”
埃里克转向左右，“带他们下去，封锁账册、仓库与兵械库。三日内完成接管。”
随后埃里克拔出佩剑，看向身侧的罗德里戈。
罗德里戈立即心领神会，双膝跪地，垂首应道：“愿将此身效忠于您，我的领主，我的伯爵。愿以此剑护我之民，守我之城，以忠诚与勇德，报您之信任。”
埃里克点了点头，将佩剑剑锋轻轻搭于他肩上，先左，再右。
“自此刻起，我，埃里克·德·欧特维尔，曼恩伯爵，以王之名义，以剑之权柄，封你，罗德里戈·迪亚斯·德·比瓦尔，为卡南堡之主，合法的封臣，领此地与其附属庄园，代我行使治理、征兵与裁判之权。”
埃里克将佩剑收回剑鞘，目光如炬：“你之荣誉，建于今日你所作之誓；你之命运，将由你双手所铸。勿负此封，勿辱此名。”
罗德里戈俯首叩地，声音坚定如誓石：“谨遵伯爵之命，愿主见证。”
随侍书记官上前，宣读敕封文书，随后将其盖上曼恩伯爵印玺，递至罗德里戈手中。
埃里克将罗德里戈扶起，“不多久之后，我将重返诺曼底。届时我需要更多的摩尔弓骑兵。但我之领地，锡拉库萨与突尼斯，距离法兰克之地过远，且根基不稳，不宜贸然调遣。”
“伯爵，我与萨拉戈萨埃米尔有旧。征集摩尔弓骑兵不难。只是异教徒入境过于招摇，即便乔装打扮......一次，数量在一两百骑或许已是极限。”罗德里戈想了一下，“您清楚，弓骑兵讲究配合与规模。区区两三百人，难以真正发挥破敌之效。”
“我会设法说服南特伯爵，借用他的舰船。走海路，绕开那些窥视的目光。”埃里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