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兰瑟林·德·博让西毫不留情地将盖拉尔等拒不效忠埃里克的贵族斥为“愚蠢狂悖之徒”，但事实上，他们并非毫无心机、盲目反抗。
早在公开拒绝回应伯爵召见之时，盖拉尔等人之间便已有默契，多番传信，彼此通气。
他们并非孤军奋战，而是试图形成联络联盟。
盖拉尔更在驱逐埃里克使者的当日，即刻派出信使，试图联络其他贵族约定互为犄角之势，以备不测。
然而，他们所未能预见的，是埃里克的决绝与雷霆手段。
在盖拉尔等人的判断中，此次拒绝回应伯爵征召，仅为一次政治性示威，意在争取谈判筹码，断非开战宣言。
他们深知埃里克归返法兰克的真正目标并非区区曼恩，而是更大的诺曼底与英格兰舞台。
照此推测，埃里克理当以拉拢代替惩罚，以妥协稳固局势。
毕竟，那位“格洛斯特伯爵”埃里克，一向以冷静睿智著称，善于周旋，偏好以谈判解决分歧而非动用兵戎。
然而，事实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们的想象。
他们的沉默未换来交涉，而是一纸果断的诏令：宣告其叛逆，没收其土地与财产。更令他们措手不及的是，诏令发布的次日，埃里克的军队便已自勒芒出发，挥军直下。
如此迅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除卡南堡领主雷奥里克早有警觉，率先集结兵力防御之外，其余六位拒绝响应埃里克召见的领主，皆在兵锋压境之际方才惊觉——他们所精心构筑的“政治姿态”，在埃里克眼中不过是一纸虚妄。
战争来得太快，他们根本未及准备，更未意识到，这一次，曼恩的新伯爵，是来清算的，不是来谈判的。
......
卡南堡外，黎明初破，第一缕阳光尚未完全洒满地面，埃里克麾下的工兵便已列阵于上百座投石机前，逐一检查器械部件。确认无误后，绞盘开始咯吱作响，巨臂缓缓扬起。
士兵迅速将石弹搬运至位，排兵布阵，号令声响彻清晨的空气。数十枚石弹划破天际，带着刺耳呼啸重重砸落在卡南堡的塔楼与垛口，轰然作响，掀起一片石屑与尘烟。围攻又开始了。
这场围攻已持续整整一个月。卡南堡的守军疲惫不堪，数次突围与夜袭皆无功而返。虽仍有余粮储备，战意却已动摇。堡主可动用的兵力有限，又无强援可期。
他们唯一的指望——是埃里克因补给短缺而被迫撤军。
但围营未见丝毫松动，反而日益紧密，似无退意。
帐外，一名传令兵疾步奔来，站定于埃里克营帐前，气喘吁吁道：“大人，卡南堡来人求见，他们愿意投降，请求谈判。”
“这是第几次了？”
“第九次，大人。”
“又是带条件的？”
传令兵尚未开口，埃里克已冷冷截断：“不谈。”
“大人，这次是个贵族，他是卡南堡主的儿子，他要求见您一面。”
“不见。”埃里克走回了帐篷，“我没时间浪费在这。”
不一会儿，那个传令兵又一次说道：
“大人，卡南堡那位贵族少爷，仍在营外未走。他.......他把剑插进了泥地里，说若不见您，便不走了。”
“那就让他站着，让卡南的阳光把他晒成肉干。”埃里克说道。
又过了一会儿，帐篷外又传来了一人的声音，“大人，您醒了吗？”
是，兰瑟林·德·博让西。
“有什么事吗？兰瑟林。”
“我的表侄，一名骑士领主，他刚从外地返回，途径此地，得知了曼恩的近况，试图向您觐见，以表忠诚。”兰瑟林走进了帐篷，笑着说道。
埃里克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兰瑟林身上。
“你的表侄？”他语气中透着一丝审慎，“他人呢？”
“就在外头。”兰瑟林点头，语气坦然，“他的领地在南部边陲，自幼便随母家迁往安茹，在外习武。如今归来，愿意献上誓言。”
“我身边不缺人。”埃里克语气平淡，“我需要的是历经沙场的战士。”
“他有经验。”兰瑟林不卑不亢。
埃里克语调微冷：“我的骑士，要么是从王位之争中杀出来的老兵，要么是在黎凡特与异教徒血战的信徒，或是在西西里和突尼斯与摩尔人周旋的猛士。他的履历呢？上过什么战场？”
“或许比不上您的战将，但仍是个出色的骑士。”兰瑟林语气诚恳，“他说，他从少年起便仰慕您，以‘天主之剑’为信仰。如今有幸归来，愿亲口立誓效忠。您也知道，大人，您如今声名远播，天主世界无不知您之名，多少年轻骑士都以您为楷模。”
埃里克略显不耐地嗤笑了一声：“让我猜猜——他是不是还说，把剑插在了泥地里，不见我誓不离去？”
兰瑟林也笑了：“大人，您果然了解这些骑士的浪漫念头。我原以为这等戏码只存在于吟游诗人的歌谣里，没想到竟在您帐外真真切切上演了。”
埃里克轻哼一声，语气却仍淡漠：“这年头，一腔热血的少年不值几个子，但一个会耍花招的贵族.......有时更麻烦。我是不是对你过分宽容了，博让西。”
“您若不愿见他，我自然能打发他走。但我这个表侄，虽年轻，却不轻浮。倘若他能说出几句您感兴趣的话，或许能省下些围城的粮草与石弹。”兰瑟林语气温和，话语却滴水不漏。
埃里克静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了披风，慢条斯理地披上。
“既然是你亲戚，那我便见见。”埃里克语气淡淡，目光微垂，“不过若是进来反刍些无聊至极的空话，你记得把他拖出去，别在我帐里哭鼻子。”
“若他说的尽是呓语，我亲手把他拖出去。”兰瑟林微笑，话语里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一份真挚。他微微后退一步，躬身行礼，“我去请他进来。”
那位‘表侄’骑士很快被带入帐篷，此人不过二十五岁上下，眉目锐利，身披破旧的链甲，靴上仍带着泥泞，双手因长握骑士剑而微微颤抖。
他立即拱手行礼，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秋风吹散。
“曼恩伯爵阁下，卡南堡愿意议和。堡主雷奥里克大人希望以土地部分割让、缴纳赎金、交出堡中三分之一兵器为条件，换取停战。”
埃里克扫了他一眼，连坐都未坐下，嗓音淡漠却如铁锤砸落：“我只给过你们一次议和的机会。那是第一次——整整二十九天前。他们拒绝了。”
“阁下，那时局势尚未明朗，堡主.......我父并非.......”
“谁拒绝的不重要。”埃里克打断他，“重要的是，现在他们没有资格开条件。”
年轻的骑士张了张嘴，似还想再辩，却在对上埃里克冰冷目光的瞬间沉默了。
片刻后，他垂下头，几不可闻地说：“阁下.......若您执意如此，堡中将无人生还。”
“我不信，”埃里克语气平静，“总有一些人，比他们的领主更愿意活下去。”
埃里克转向侍从：“给他三刻钟时间，回堡通报。告诉雷奥里克——他若现在开门，将堡垒献上，自己亲自来帐下谢罪，我可以留他一命。”
“否则.......”埃里克顿了顿，平静补上一句：“否则，等我攻破城墙，不会留下一个能跪的人。”
年轻骑士脸色瞬间煞白，“不——不，大人！此等举措，与基督之爱相违。若天主真有剑，也绝不会这样挥出！
天主以真理为剑，以慈悲为名。
而您.......您以‘天主之剑’闻名于世，昔日的格洛斯特伯爵，以理性与公正受人敬仰——
若连您也忘记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