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决定与鲁弗斯公爵站在一块,那么公爵大人希望你尽快与他见上一面。他让我转达你,他在鲁昂急切地想要见上你一面。”
埃里克轻轻一笑,身体向后靠去:“听上去,他的处境不怎么妙啊。”
“确实不太妙。”阿努尔夫点头,一副不加掩饰的老实模样,“那些在英格兰拥有封地的诺曼贵族,大多已经投向了亨利王的阵营。虽说年纪轻轻,但这位亨利陛下倒是挺懂得如何收买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得到了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伦的全力支持......传言说,安瑟伦也许就是他登位阴谋的策划者之一。”
埃里克眉梢微挑,阿努尔夫便接着说下去:“亨利不仅确认了罗贝尔王的所有法令,还恢复了不少贵族先前被剥夺的土地。那些人原本是老国王的心腹、战场上的老兵,虽无封号,但有战马、战甲与武力,也有亲族庇护。他们心怀怨愤,早在圣战期间便制造过不少麻烦。如今得蒙亨利重赏,自然是死心塌地地效忠。”
埃里克若有所思,轻轻点头:“而鲁弗斯呢?以勇武闻名,却一向不擅结交宾朋,广纳人心。”
“正是。”阿努尔夫苦笑一声,“聚在他身边的......要么是野心勃勃之徒,要么就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斟酌个更体面的说法。
埃里克嘴角一挑:“嗯?怎么,不敢说了?”
“唔,好吧。”阿努尔夫摊手,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大多数......是混日子的。他们对胜负归属,倒也未必上心,只求自保。他们中的许多,甚至对跨越海峡没什么兴趣。”
“包括你自己在内?”埃里克盯着他,笑意不减。
“我?”阿努尔夫用手指了指自己,尴尬地咳了两声,“我当然是鲁弗斯公爵忠诚的心腹!只不过偶尔,也混个日子......”
“所以说到现在,贝莱姆呢。”
“我不知道,他一向有自己的看法。不过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吃亏就是了。”阿努尔夫耸了耸肩。
.......
曼恩东北部,佩雷利昂堡。
盖拉尔·德·托朗什爵士,曼恩东北方最富有的领主,此刻正独坐于他那石墙高耸的大厅中用餐。
他面前是一碗鹿肉浓汤,汤中泛着些许油光,浮着几片模糊不明的果干。
旁边放着两根火烤得极硬的黑麦面包,外壳几近焦脆,内里却仍带着一丝湿气。
这,便是盖拉尔爵士一天中所谓的“丰盛午餐”。
他皱了皱眉。今天的浓汤味道不对。
不是肉的错。鹿肉切得够厚,炖得也够久,刀叉一碰就散。
但汤汁发酸,麦芽酒的味道压过了肉香。
更糟的,是那股怪异的甜味——厨子大概又把某种不知名的干果扔进锅里了。
也许是李子,也许是柿子,他懒得分辨。
他没叫人来训斥。
只是在心里悄悄地记上一笔。
他不会浪费。
浪费食物,就是浪费钱。
浪费钱,就是削他家族的骨,刮佩雷利昂堡的肉。
在整个北法兰克,盖拉尔爵士以两件事闻名:
一是吝啬。
二是清账。
在他辖下,没有佃农敢报虚亩,也没有商人敢短秤漏税。
他的账房比他人家堡垒还牢靠,他算得比牧师抄经还细,收得比军队征粮还狠。
在佩雷利昂,一笔税若是少了一子儿,盖拉尔总能在年底前找回来——加倍。
他舀起一勺汤,喝了下去,皱着脸咽下。
味道糟透了,但比起让仆人倒掉,他宁愿苦一苦自己的胃。
窗外传来铁匠敲击的回音,像是提醒着城堡主人的耳朵:秋天将近,是时候清点库存,收缴欠税,驱赶逃租的人了。
他咬下一口硬得能割破牙龈的黑面包,心中却已开始推演下一季的征收计划。
对盖拉尔·德·托朗什来说,真正能令他身心欢愉的,从不在盘中与筵席之间;不是华服,不是杯中醇酒,也不是宴上对面的阿谀笑脸。
那些东西,不过是外壳——贵族的表面戏服罢了。
他有三套衣裳:一套礼服,用以应付必须的应酬;其余两套,粗布简裁,足以应付田间与账房。
衣服越少,越少可挥霍的名义;同样的道理,他宁可少宴客,也要多一本账。
他的快乐,是清点金库时那种无言的充盈感。
打开账本,如同开启一间密室,数字一行行跳着,银两堆成了季节与记忆。每一次征收、每一笔入账,都像向他说话——它们在说:你做对了,你守住了你的家业。
真正的贵族,不在花边与佩饰,而在于能够把土地的果实、佃农的劳作、商队的贡缮,一点点揉进自己的龌龊而坚实的财富里。
这才是他对身份的定义,也是他生活的全部哲学。
因此他不能容忍任何会削减那堆数字的事物——哪怕那“任何人”曾带着他的血液。儿子如今在别家领主麾下学骑术、操戟、学礼,衣食自力,唯有回家的路费仍由父亲垫付。
等到成为骑士,他就该学会自养;这是盖拉尔的铁律:成年便当自立,这是对子嗣的严厉恩典。
直到他死之前,家产不会因慈悲而变薄;这是家族的命脉,也是他唯一的慈悲与苛刻并存的方式。
而最近一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平静的账页之上。
曼恩新近上任的伯爵,带来一套新政——所谓检地申报。
那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让人把祖上传下的地界、田租、老习全都赤裸裸地写出来,供他查核?
在盖拉尔看来,这分明是另一个要来盘剥的手段,是把自家土地从世袭的神圣里剥开,拿去细算、重税、拍卖的先声。
这个新伯爵的动机何在?
盖拉尔只看见一张饥饿的手,伸向他家族的盘中餐盘。
昨日,那个新伯爵派来了一名使者——带着官印,带着宣读命令的卷轴。
使者站在佩雷利昂堡的门廊下,口气恭敬但坚硬,念出那荒唐无理的诏文,要求上缴财产,要求立刻申报。
盖拉尔听罢,未使面色大动,语气却冷得像冬日的泉水。
他允许使者宣读到那句“交出全部”——随后便让仆从取下卷轴,亲自将它夺过。
至于接下来的事,他处理得又快又决绝。
使者还未来得及抬眼,盖拉尔便逼他把那纸束塞回口中,命人把那份“敕令”吞下。
然后,他以一把小刀为证,割断了那人的舌头。不是出于快感,也非因残忍,只是要让那位新伯爵明白:佩雷利昂的土地,绝不会任人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