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比戈特销毁了所有曼恩的土地文书,埃里克已无法直接确认曼恩伯爵应有的直辖领地。
他不得不采取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召回各地管理直辖庄园的代官,通过他们的陈述重新划定直辖地的范围与份额。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尤其是勒芒以南的大片土地,在安茹伯爵入侵时遭受重创。
多个庄园被洗劫焚毁,代官要么战死,要么逃亡,要么音讯全无。
曼恩地方领主对此的说法显得格外一致:庄园残破,文书散佚,统计无门。
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件“好事”——直辖地无法统计,就意味着没人能阻止他们暗中吞并。
只要悄悄派人迁入村民、立起篱笆、立起小教堂,这些无人认领的林地、池塘、石场.......便可能悄然落入他们的掌控。
有村民的聚落还好处理,只需盘问村长,便可理清归属;而那些无主之地,则成为权力博弈的盲区。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埃里克下达了伯爵诏书。
凡庄园、林地、石场、池塘等地产持有者,必须于今年年末前向伯爵官署登记申报。
未登记者,一律视为无主之地,收归伯爵。
与此同时,埃里克还下令:
所有曼恩境内受封贵族与骑士,须于“圣巴拿巴日”(即六月十一日)抵达勒芒,于圣母大教堂前,亲自向曼恩新任伯爵宣誓效忠。
逾期不至者,将被视为抗命与叛逆,其封地、爵位与一切特权将依法剥夺。
.......
曼恩各地,不同领主在阅读诏书后的反应不尽相同:
“这位新任伯爵,还真是心急火燎。”一位老贵族眯眼打量着那页诏书,语气慢吞吞的,却透着讥讽,“刚上任就急着查封地产,怕屁股底下的椅子还没坐热?”
“急得像赶着上吊似的!”曼恩东北角的一位瘦高贵族咧嘴冷笑,把那封诏书揉成一团,扔向墙角,“连一年都没混完,就想着封谁的地、剥谁的爵?哈,诺曼佬真是不知死活。”
“埃里克·德·欧特维尔.......”曼恩西北部,一位体态丰腴的贵族咀嚼着烤羊肉,油腻的手指翻着诏书,“打败了安茹伯爵,果然不是个寻常人物.......得给他点面子。”他一边吩咐仆人,“格思里克,准备马匹、车队和干粮,我要亲自去勒芒一趟。”
“这个诺曼新贵.......”曼恩南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男爵喃喃自语,“他能在这位置上坐多久还两说。但金子和姿态,总不会坏事。一对合脚的金马刺,也许能够让这个年轻人心情愉悦。”
而在东南某座堡垒的长厅里,一位年轻的贵族怒火中烧,拍案而起:“申报?申报个屁!这块地自我曾祖父起就是我们家的祖产,何须向一个外来的诺曼佬证明?要证据,我的血就是证据!
还想让我像条哈巴狗一样跑去勒芒,在他靴前俯首帖耳?做梦去吧!我人在弗勒里堡,他若有胆,就自己来拿!”
......
直属曼恩伯爵,持有较大庄园的世袭领主、子爵及男爵级贵族,加上拥有采邑的教会贵族,共计五十四位。
直到圣巴拿巴日(六月十一日)为止,实际亲抵勒芒的共有三十七人;另有十位贵族以“领地事务繁重”为由,仅遣使呈上效忠书信;剩余七位,则对埃里克的诏令未予任何回应——既无言辞表态,也未派遣使者,彻底选择了沉默。
勒芒城堡,高厅之中。
埃里克·德·欧特维尔端坐于高座,佩剑而坐,披着披风,神色冷峻。
曼恩三十七位大贵族——有的身着战袍,有的披挂金饰,亦有主教身穿教袍、执权杖——依次踏入正厅,走向高台前的青石阶。
他们在埃里克面前屈膝下跪,朗声报上自己的姓名与家族名号。
“兰瑟林·德·博让西,博让西领主,向您致敬,并在上帝的见证下,此刻向您奉上我余生的忠诚。”
“于贝尔·德·维勒,罗谢堡子爵,在圣巴拿巴日之际,向曼恩之主宣誓——我与我家族之剑,愿追随您左右,忠诚不二。”
“吉约姆·德·弗雷讷,马里尼领主,于此跪地,献上誓言:凡您之敌,即我之敌;凡您之命,即我之志。”
......
“戈达尔·蒙特维尔,圣于贝尔修道院院长,修会之钟为主而鸣,修会之地,修会之人,为您效力。”
“艾蒂安·德·格朗谢,圣本笃会曼恩分院院长,圣本笃的律法教导我们顺服主,今日,我向曼恩伯爵顺服。”
“皮埃尔·德·尚特尔,勒芒主教,吾等之灵魂归于上帝,我之土地与忠诚,归于您,曼恩伯爵埃里克大人。”
.......
每一个贵族行礼之后,埃里克会微微颔首,表示承认,并由书记官记录在册,作为封臣誓约的正式凭据。
等到最后一个贵族报出自己的名号,向埃里克行效忠仪式之后,埃里克正准备召开宴会。
一名侍从跑了进来,来到埃里克身前耳语了几句,埃里克点了点头。
随后侍从朗声高呼,“有请,贝莱姆领主,阿努尔夫·德·蒙哥马利。”
一名身着猎绿色披风的男子踏入,他走在正中,两旁随行两名骑士,披挂整齐,沉默不语。
大厅忽而一静。
三十七位贵族面面相觑。
贝莱姆之地的统治者,贝莱姆家族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曼恩伯爵的半附庸,同时持有曼恩伯爵领与诺曼底阿朗松地区大量土地,虽无任何爵位封号,但是其土地财富已经达到了伯爵级别。
只是他们占有的曼恩土地是依仗武力和胁迫所取得的,他作为诺曼底附庸的属性远远多过于曼恩,他们也是当年威廉征服曼恩之地最初的原因与最大的依仗。
十年前贝莱姆家族的男嗣绝嗣,其名下持有的大量土地归于其女继承人,以暴戾贪婪著称的梅布尔·德·贝莱姆,她嫁予什鲁斯伯里伯爵罗歇·德·蒙哥马利。
其长子罗伯特·贝莱姆是梅布尔的直接继承人,贝莱姆夺取什鲁斯伯里伯爵领之后,将贝莱姆之地的大部分土地赠予了自己的幼弟阿努尔夫。
他走到高座前,长跪于地。
埃里克算是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孔,仿佛长年见不得阳光,脸上两道浓重黑眼圈如同用炭笔勾勒。他才不过二十岁年纪,却仿佛背负着三十岁的疲惫。
埃里克并非第一次见他。印象中,这位小少爷总是一副刚从梦中被叫醒的样子,眼神迷离,步履轻飘,说话慢吞吞,连打哈欠都带着贵族的懒散。
说他像个会耍手段的贵族,不如说更像是个游荡在阴影里的病弱幽灵。
“阿努尔夫·德·蒙哥马利,贝莱姆领主,现于此,在全能天主的见证下,向您效忠,埃里克·德·欧特维尔,曼恩伯爵。”
“我接受你的效忠,阿努尔夫,愿你和你的家族于曼恩之地,永世繁荣。”埃里克将手轻覆其肩,肃然如誓。
“愿您的旨意成就,愿您的治世成就。”阿努尔夫俯首低语。
大厅内的其他贵族也低头重复道:“愿您的旨意成就,愿您的治世成就。”
埃里克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大厅内的其他贵族,“我已确认,眼下伫立于此的诸位,是我忠诚的封臣。而悖逆桀骜之徒也已昭然若揭。”
他转头,朝一旁的侍从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