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眼神骤冷:“庭院里那么多骑士,你们就这么让他跑了?”
骑士满脸羞愧,却忍不住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这小子花样比马棚的跳蚤还多——调解完互殴的马夫和挑粪工之后,先是说自己向来有‘亲手铲马粪以净化心灵’的习惯,非要亲自去马厩里干活;接着又说马夫是他‘并肩浴血的老战友’,一定得亲自上药;还没完,他说那些受惊的马是比戈特家的‘传家良驹’,要他亲自出面‘以血统安抚血统’......谁也没往他开溜的方向想。”
埃里克听完,脸上的神情由冷淡转为阴沉,半晌才吐出一句:“他这是演了一整场独角戏给我们看。”
芙兰汀娜站在一旁,挑眉道:“说起来,他还真挺全能的——又是铲粪的,又是医生,顺带还能通马语......要不你改封他个‘宫廷万事通’?”
埃里克没理她,转头对那名骑士厉声道:“调动我们所有的仆从,把城堡内所有人手全部限制起来,命我们的人封锁城门和下水道通道。立即派人去勒芒城内各处路口查哨,尤其是北市的马行和教区。
他不是喜欢讲传统吗?那就给他点诺曼贵族的传统——逃跑者,按叛徒处置。”
他话音刚落,芙兰汀娜却笑了:“你不是说,再等等看吗?”
埃里克淡淡道:“我现在,看得差不多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队骑士便押着满身尘土、披头散发的比戈特回到了城堡内庭。
他腿上沾满泥浆,长靴一只不知落在了哪儿,斗篷也在逃跑时撕成两半,身上还挂着几缕稻草,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马棚里摔出来的醉鬼,而不是一个刚才还谈笑风生、殷勤无比的“首席侍酒官”。
押着他来的骑士恭敬地对埃里克行礼:“大人,在北门外的水井边找到的。他想混进赶集的驴贩子车队,被我们的人认了出来。”
比戈特喘着气,一边挣脱骑士的钳制,一边还不忘强装从容地开口:“真是巧了,大人,我正要回来呢。只是觉得......嗯.......该巡视一下城防要点,您知道的,这是比戈特家的传统。”
芙兰汀娜在一旁嗤笑出声:“你比你家山羊还会编。”
埃里克没有笑,只静静看着他,语气却透着寒意:“休·比戈特?你真正效忠的人是谁?”
比戈特叹了口气,神色一收,忽然换上了他少见的正经模样:“好吧,大人,不和您绕弯子了。您是聪明人,我拐不过去。”
他挺直身子,一字一句地道:“我,休·比戈特,出身卑微,家贫如洗,但我信一件事——忠臣不事二主。所以,我的主,只有一个——英格兰的正统国王,威廉·鲁弗斯陛下。”
埃里克微微点头,冷冷道:“说得好听。那礼拜堂里的银子,你怎么解释?”
“那些?”比戈特点点头,语气坦然得近乎理所当然,“自然是我为鲁弗斯陛下筹措的军资。为了他将来重登英格兰王位,驱逐那个篡位的亨利。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资金,资金,靠假币来征服英格兰?真不知道你是帮他,还是害他。”埃里克说道。
比戈特眼眸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就被掩饰住了,“那是权宜之计罢了。招募雇佣兵的借口,登船的门票——只要人到了英格兰,那里有的是真正的财富可以支付他们。
大人会明白的,他会理解我这点小小的算计——全是出于忠心。”
“是吗?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蠢话?”埃里克说道,“说你究竟效忠于谁?”
“当然,当然,你当然不会懂的。”比戈特笑了起来,“因为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忠诚!你,悖主叛逆之徒,怎配评断我?
罗贝尔王待你不薄,是他将你从修道院带到军营,是他信你、重你、用你。可你呢?弃他如敝履,转投敌营,无一丝感恩之心!
你可曾想过——若没有他的一念提拔,你不过是圣维克多修道院里一个晨昏礼拜、抄写拉丁文的无名小卒。你又哪来的今日荣耀?何来黎凡特之名?你今日能佩剑跨马,可你心里还有半点羞耻吗?”
“别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
埃里克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如冰水淋心。
“休·比戈特......不,也许我该用你真正的名字。”他顿了顿,手中一物在指间轻弹,随即抛落在地,落在比戈特脚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是一枚精致的银质胸针,翻转过来,背后清晰镌刻着一行拉丁文:“CALVADOS.”
“休·卡尔瓦多斯。”埃里克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卡尔瓦多斯领主。卡尔瓦多斯之地,巴约主教区的一部分,奥多的附庸,巴约主教的家犬。”
他目光如钉,直钉在对方身上:“诺曼底和英格兰之间的每一块采邑,每一笔赐封,没有我不知道的。现在,说吧。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休·比戈特怔了片刻,低头看了眼那枚胸针。
沉默一瞬后,他忽然笑了。
可那笑声却逐渐放大,变得讥诮,变得狂妄,最后几乎肆无忌惮地在回廊中回荡。
“好吧,埃里克——”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随你怎么说吧。既然你喜欢这样的答案,那我就成全你。你这可怜虫。
你就在自己的臆想中获取胜利吧。愿你的上帝庇佑你——尽管他早已弃你如泥。”
他的镇定与嘲讽出人意料,超乎了埃里克的预料,也让埃里克有些莫名恼怒,这让他有了一种挫败感。
明明是他打了一场胜仗。
“把他交给我吧。”芙兰汀娜在一旁轻轻扭动着手指,语气几近愉快,“我保证他会乖乖开口。”
埃里克没有回应她,只冷冷地盯着比戈特。
“我只再说一次,你若忏悔,悔过,我可赦免你的罪,卡尔瓦多斯之地一年收入也不过十一镑,算得了什么,我可以给你更多。
奥多不过是一残忍暴戾,目光短浅,唯利是图之辈,他的破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然而,面对他的质问,比戈特只是微微一笑,“我只告诉您大人,我接受你的一切推理。并且告诉你,你从我这得不到任何东西。你在这座城堡所想要寻到的东西,我也已全部毁灭。”
语罢,他不再多言。
“所以,他可以交给我了吗?”芙兰汀娜再次问道,语气轻快。
埃里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比戈特身上,“不,我要他活着,我要他看着我摧毁他主子的一切,不管哪个主子。我要让他为今天的决定和说的话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