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被受惊的战马甩落,跌入泥地,被蹄踏与战甲重压所困,骨裂声清晰可闻。
这是战场的另一面。
荣誉与规矩固然存在,但噩运从不挑人。
富尔克的军阵中原有七百余名安茹骑士。刚才,他竭尽全力高声喝止,总算稳住了身边的一百余名骑士。但其余五百人,早已在愤怒与战意中失控冲锋。
在那混乱的冲锋队列中,最后的一百余名骑士——幸运也清醒——在前锋冲击失败、阵列破碎的惨剧面前,强行勒马转身,及时撤回。
而真正遭遇灾难的,是那冲在前线的四百余名骑士:
三十余人命丧冲锋途中,或倒于乱箭之下,或被盾墙长矛贯体,或在马匹翻倒中被碾为血泥;
一百余人身受重伤,被战马抛下、甲胄碎裂、肢体折断,在尘土与呻吟中挣扎;
三百余人则见势已去,遵循骑士之道,放下兵器投降。
而这一切,富尔克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发生。
尽管富尔克的步兵部队始终未动,也没有在这场混乱中蒙受实质性的损伤,但那已经无关紧要。
他麾下最为倚重、最能决定战局走向的骑士力量,此刻已然被削去大半。
原本整齐威严的安茹骑士方阵,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尚能列阵。
整个天主世界,恐怕没有人有胆量——也没有足够的天赋与魄力——能在军力相当的条件下,正面挑战这位来自曼恩的欧特维尔。更何况是在如此劣势之下,与之一搏。
他已经以少胜多,他已经将骑士精神、谋略与残酷战争的秩序,揉捏成了属于他自己的律法。
而现在,这场战役的主动权——不再掌握在富尔克手中。
就在这时,山丘上的战旗微微一动。埃里克·欧特维尔,身披锁甲,披风猎猎,在几名贴身骑士的簇拥下,策马而下。
他并未靠得太近,甚至未越过安茹弓箭手的最大射程边缘。
但那距离,刚刚好——足够让他站在胜者的位置上讲话。
富尔克望着他,没有派出副手、没有召来随从。
他只是抖了抖缰绳,整了整披风,独自一人驾马向前。
“向您致敬,富尔克伯爵。”
埃里克语气平静,“能与您这样真正的贵族会面,本是荣幸。只是我更希望,不是在战场上。”
富尔克沉着脸,毫无表情地回道:“比起那些阴湿的城堡,在战场上沐浴胜利的阳光,难道不是更好吗?”
“法兰克的阳光自然温暖。”埃里克说道,“但圣地的沙砾,更能锤炼人的灵魂。我对基督徒之间彼此屠戮而换来的‘荣誉’,实在提不起兴趣。”
富尔克冷笑一声:“说得真好听。要不要我替你回顾一下你头上的头衔是怎么来的?你身上的锁甲,坐下的鞍,手中的剑........哪一样,不是沾着基督徒的血?”
他目光如刃,扫向埃里克:“别浪费我的时间谈这些无关紧要的空话。你要什么。”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一笑:“我想,我的诉求,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了。”
“退回勒芒?”富尔克眯起眼,“就只有这一个条件?”
“交还所有曼恩伯爵法理上所有的土地。”埃里克微微点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大可以在后面多添几条。”
就在这时,埃里克身后一人策马上前,银白披风微扬。他走到富尔克面前,摘下头盔。
“布卢瓦的........斯蒂芬。”富尔克认出他,眼神沉了几分。
然后,他抬眼看向埃里克,话语更冷了几分:“所以你与布卢瓦结盟了。”
安茹与布卢瓦,宿仇积年。
从图赖讷到默恩,从王庭到教会,他们的敌对从未真正熄火。
自布卢瓦家的祖地图尔,被安茹家夺取,安茹家与布卢瓦家的恩怨已经持续了数代。
富尔克知道,这一刻,战争不只是失利——格局已经变了。
埃里克则只是平静地说道:“我不与谁结盟。我只选那些能把剑插入正确地方的人并肩作战。同时我向来不惮于折断那些拿着剑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颐指气使的人。
我的利益与事业在北方,对南方没有渴望。我希望安茹对待北方也是如此。”
富尔克眯起眼,冷声问道:“那布卢瓦呢?”
埃里克没有迟疑:“那是布卢瓦的事。但布卢瓦伯爵斯蒂芬,是我挚友。他曾与我一同,响应圣座之召,在黎凡特为主而战。”
他语气一转:“好了,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
富尔克冷哼一声,嘴角抖动,面色沉如铁:“我还有得选吗?”
“这样最好。”埃里克淡淡说道,勒紧缰绳。
马蹄轻轻一转,锁甲摩擦作响,他不再回头。
“我的骑士呢?”富尔克在身后喊道。
这一役,他带了上千名骑士,埃里克的游击战术带走了三百名骑士,这一次又带走了四百名。足足七百余名骑士。
埃里克止住马,却没回身,只是低声回道:“那不在协议之内。你,或者他们的家人,可以出钱来赎。”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但我不敢保证,我的骑士们愿意收钱——而不是别的什么。你最好想办法,平息他们的愤怒。
我对染他们的血没有任何兴趣,但我是我,我的附庸是我的附庸。”
富尔克沉默,指节微微发白。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补上最后一句:“还有,关于你违背骑士准则之事........我会如实上报罗马教廷。”
富尔克看着埃里克,“教廷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