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斜斜落在她脸上。片刻后,他若有所思地揉了揉下巴。
“是啊,”他点头,语气像是在回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们确实受伤了。看起来,我们处于劣势呢。”
芙兰汀娜皱起眉头,“你这时候才意识到?你不能再让他们去送死了——换个战术,换个计划!”
“嗯……换个战术。”埃里克缓缓点头。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山下的罗德里戈挥手。
芙兰汀娜惊愕地看着他:“你又让他们进攻?!你根本就没听我说话!”
“听到了。”埃里克回头看她,声音陡然高扬,“所以我们要换个战术。”
话音未落,他的右臂在空中一摆,手掌打开并朝后猛地挥下。
那是——撤退的手势。
山丘上的号角手立刻吹响了三短一长的低沉号音,绵长而沉稳,在山谷中回荡。
芙兰汀娜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她看见埃里克的军阵开始流动。
最前方的步兵先动了——比萨与热那亚的弩手黑压压地朝后撤去,黑玫瑰的长矛兵整齐地收队,向山上回防,随后是埃里克麾下的重装骑士,他们缓慢而有序地后退。
但前方,罗德里戈的摩尔骑射手却仍在前进。
轻骑如风,卷起尘土,箭雨洒落,他们孤军冲向安茹方阵,像是要拼死为友军争取撤退时间。
安茹阵地一片沸腾。
“他们撤了!”
“快看!他们扔下骑射手跑了!”
骑士们大笑着敲打盾牌,叫嚣着。
他们嗅到了胜利的气息,仿佛只要一冲,便能斩断这退阵的尾巴。
但是安茹伯爵富尔克依旧面色凝重,他依旧没有下达任何冲锋的命令。
他仍然在怀疑,怀疑埃里克的动机,但是事情很快就超出了他的预想。
就在这时,后阵中,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几声激昂的呼喊:“德——安——茹!”
这声音仿佛劈开了空气,如火星点燃干草,一刹那便传遍整个骑士方阵。
“德安茹!”
“德安茹!”
口号如战鼓,击碎所有理智。
怒意、骄傲、战意在方阵之中全面爆发。那是骑士的荣耀,是家族的呼唤,是鲜血沸腾的信仰。
富尔克惊愕地转头,刚欲止喝,却见整个骑士阵列已开始奔涌。
没有命令。也无需命令。
他们已不再等待。
战斗的本能、贵族的骄傲、血脉中的冲动驱使他们提起骑枪,催马扬鞭!
长枪平举,马蹄震地,战阵如洪,朝那“正在撤退”的敌军扑去!
此刻,罗德里戈已率领摩尔骑射手远离战场正面,来到更高的一处远丘。他勒住马缰,回身望去,只见尘土飞扬间,安茹方的重装骑士如铁浪奔腾而出,战吼如潮,旗帜如林。
他眯起眼,嘴角微微上扬。
任务,完成了。
他身后的几名“摩尔骑射手”同样勒马停驻。他们摘下头盔,长发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颈后。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马鞍上,像是松了一口气。
“呼.......他们还真上钩了。”
他们可不是什么摩尔人,而是曼恩边境领主的家内骑士,他们出身安茹,安茹的口音,没有比他们更熟悉的了。
.......
安茹骑士的冲锋如雷霆震地。
他们眼前,是一支显然慌乱不堪的敌军。
埃里克的前阵在坡下四散而开,骑士们步履踉跄,尚未组成完整队形,许多人甚至还未来得及举起骑枪,有人甚至还在用膝部夹紧坐骑,手忙脚乱地调整缰绳。
这在安茹骑士眼中,简直就是最后的临门一脚。
“冲!冲破他们!”
长枪如林,马蹄轰鸣,黑色的骑士铁流在山脚下汇聚成洪潮,越冲越急,越冲越快。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就在这一瞬——
埃里克麾下的骑士骤然转向,一如预设好的退却动作,尽数掉头奔退,如潮水般后撤!
“他们退了!”安茹骑士惊喜若狂,战意高涨者几欲仰天长啸。追击的步伐更急了,不少人干脆打散了阵型,唯恐错过斩获战功的良机,根本无暇顾及齐头并进的队形。马刺如雨,坐骑嘶鸣,狂奔不止。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然后——
潮水退去。陷阱浮现。
埃里克的骑士如幕布般完全让开,露出他们身后真正的主力。
一整面山坡,赫然矗立着如墙般坚不可摧的盾阵——
第一排,全副锁甲的下马骑士,盾如城门,剑如林立。
第二排,长矛手紧随其后,肩对肩、矛对矛,矛尖在盾阵之上交错而出,宛如森然白骨墙。
第三排、第四排,一排下马骑士,一排长矛手,不停地重复这样的序列。
下马骑士与长矛手配合作战……十余排阵列,如重山叠嶂,静立于坡上,居高临下。
他们没有动,没有喊,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如同等候已久的死神。
四百余名曼恩下马骑士,他们之前被安置在山丘的另一侧,一直静待此刻。
这是埃里克能够想到的能够在短时间控制这些速不相识、且缺乏磨合的曼恩骑士,最好的办法,让他们下马步战,同时以方阵约束他们。
安茹方的注意力之前完全被十字架上被俘的安茹领主以及摩尔骑射手所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曼恩下马骑士的存在。
而此刻的七百余名安茹骑士——
在最猛烈的冲刺中,在最混乱的队形中,在最缺乏准备的一刻——
扑向了一道绞肉之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