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富尔克下令封锁贝尔莫尔战败被俘的消息,那名被放回的扈从也不敢张扬,但他独自在营中出现的事实,早已说明了一切。
士兵们私下议论纷纷,贵族与骑士则心知肚明。
军营中隐隐起了波澜,空气里弥漫着不安。
富尔克不是没察觉。他深知,此时压制舆论毫无意义,他需要的是一场胜利——无论规模大小,但必须迅速而明确。
于是他决定,天明之后亲自率队出营,骑行劫掠勒芒周边,顺便追踪埃里克的行踪。
即便找不到对方,他也要制造一起冲突,营造一次“胜利”的假象,带回战利品和物资,用以安抚军心、重塑威信。
在战场上,欺骗从不是耻辱,而是一种兵器。对敌如此,对己亦然。
富尔克做出了他的决断,但他注定没有机会将之付出实践。
黎明破晓,他正召集最信任的骑士,准备组建一支精锐机动队,突然,军营外围的瞭望塔上传来急报。
富尔克立即上马,一边命令各领主整军备战,一边率数名随骑奔出营门,直奔侦察兵所指方向。
勒芒城东,一道山丘突兀地伫立。
一支约千人的军队,已在丘上列阵完毕,动也不动,显然打算将其作为战场。
军队的最前面是清一色的骑士,大约有三百位,骑士的甲胄在炽热阳光下闪烁银光,骑士们各色的纹章旗帜在风中飘飞,扬起金红尘土,在空中形成壮观的烟柱。
在这片五彩斑斓的旗帜海洋中央,一面蓝色绸旗分外醒目,旗帜上绣着的正是经过埃里克修改过的以安德鲁斜十字为基干的欧特维尔家族旗帜,正高高飘扬,簇拥于众领主纹章之间。
骑士的两侧是成群弩手,他们头戴宽檐帽、身穿亚麻轻袍,从背上解下巨盾,将其插于地面,在骄阳下略得凉爽。
两侧弩手的身后则是黑玫瑰的铁盔矛兵,显然他们将在弩手弩箭耗尽后,接替弩手的位置。
约百余位摩尔骑射兵在军列最外侧展开,作为侧翼哨兵。
“布阵堪称精妙,军势紧凑老成,绝非初出茅庐之辈。”富尔克凝视远方,冷笑两声,“却仅凭这点人手,便敢撼动我安茹大军——‘天主之剑’,果然名不虚传,嚣张至此。”
他轻哼一声,话锋一转:“连那个私生子威廉,都不敢这般对我。”
一旁,一名身着绿衣、体态瘦削的老领主捋了捋鬓角垂下的灰胡,语气沉稳:“这恰好印证了大人的判断——他此番并未携带主力归来,而是虚张声势而已。”
“我曾听说,他不久前以突尼斯圣战为号,吸引诸多骑士南下西西里,在巴勒莫击破摩尔联军,之后又借热那亚与比萨之力,跨海远征,一度拿下迦太基港与马赫迪耶,传言中他以那片土地的财富为引,将大量的圣战骑士归于麾下,同时又吸纳非洲的摩尔异教战士,其声势一时间在整个天主世界恐怕只有其父吉斯卡尔可以与之比肩。
但今日之势,依我看,他的大部分主力恐仍滞留在突尼斯与西西里,用以镇守战果。
如今仓促归来法兰克,手上所带无非数百精锐,不久前借法王名义获取曼恩伯爵之位,但他与曼恩几乎毫无瓜葛,根无家族根基,实难唤起曼恩所有的封主。”
他转头看向富尔克,目光中带着冷静的算计:“大人您这次突袭曼恩,正好打乱了他整合旧地的节奏。能在短短数日内召集起这三百名骑士,上千的军阵,怕是他所能调动的极限了。
而以他之能,能使这三百骑与摩尔骑射兵合力击溃贝尔莫尔,自然轻而易举。
“但此战方胜,便立刻堂而皇之列阵于我军阵前,邀战求敌,未免显得——不智。”
另一名年轻的领主冷笑一声,接过话头:“想来是想借贝尔莫尔一役之威,加之他昔日声望,震慑我等,逼迫退兵。只怕,他当我们是王室养的那些贵族软蛋。”
他转向富尔克,语气激昂,战意高涨:“大人,我愿率五百骑出击——从左翼抄截其后阵,必然可一举扰其阵脚!”
富尔克举手示意,拒绝了领主的请战。
“——不急。”
富尔克目光凝视远方,语气低沉却不容置疑:“此人六年前自诺曼底崛起,将威廉赶下王位,一路征战南意、大马士革、突尼斯,至今未尝一败。困局、劣势、绝境,皆未将其吞没。”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分:“他若主动现身于此,必有蹊跷。
依其一贯战法,他从不在正面争胜。奇袭敌翼,扰乱后方,乃是常手段。若我们此刻贸然出击,只怕他的伏兵早已埋伏营外,待我军一冲锋,便从侧翼或后翼斩来,动摇全军。”
他转头看向众人:“此人素来不打无把握之仗。他越是设法逼我应战,我越要按兵不动。
列阵,整军,静观其变。
看他,究竟还有多少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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