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芒位于曼恩伯国的东部腹地。作为曼恩的首府,这座城市在罗马时代曾是卢格杜努高卢省的重要中心。罗马人在此修筑了宏伟的城市防御墙,至今遗迹犹存。
十余年前,征服者威廉攻占整个曼恩伯国。
为稳固统治,他依托古罗马遗留的坚固城墙,在城市西北角修建了一座石制堡垒,其规模和坚固程度足以媲美诺曼底首府鲁昂的城堡。
该堡垒不仅能够抵御曼恩人的反叛,也成为抵挡安茹伯爵入侵的关键防线。
城堡的防御极其严密,足以承受这个时代几乎所有投石机的攻势。
而其建于天然砂岩上的深厚地基,更使地道挖掘几乎无从下手。
想要攻破这座堡垒,除了长期围困使其断粮,或从内部瓦解防线,几乎别无他法。
面对如此要塞,安茹伯爵富尔克决定动用他能调集的一切力量。
他征募了大量雇佣兵,又强征农民组成兵团,组成一支声势浩大的军队。
行军极快,如风暴般席卷曼恩边境的乡镇。
所有试图抵抗的乡镇都被摧毁,即便是修道院与教堂也没有得到幸免。
安茹军甚至无视骑士条例的底线:按照骑士规矩,若一名骑士在战斗中向敌方骑士投降,敌方应保障其生命与地位,直到他通过支付赎金换取自由。
然而富尔克下令将十余名拒绝战前投降、但在战斗中投降的地方领主与骑士绞死示众,更令人发指的是,将四个躲进修道院寻求庇护的骑士连同修道院中的修士一同烧死,彻底打破了规则与信义。
这场残酷的入侵迅速在曼恩边境引发恐慌。
边境的堡垒领主们纷纷做出抉择:不是立刻投降,就是仓皇出逃,再无人敢奢谈坚守。
富尔克原本以为依靠着这股声势,他应当很快就可以拿下这个安茹以北的伯国,实现他十二年来的夙愿,洗刷被征服者威廉施加的凌辱,或许还可以借着诺曼底陷于英格兰之争,内乱之际,抢占诺曼底公国的领地。
然而锐不可当的攻势,在进入勒芒地区时被抵挡住了。
勒芒的市民以及负责该区域的骑士领主们如今团结在了勒芒城,固守勒芒城堡,拒不投降。
只因他们听闻了曼恩伯国的新伯爵,正是那位传闻中的将征服者威廉击落马下的修士,纵横南意大利的欧特维尔家的豪杰,收复耶路撒冷,在黎凡特击溃数万异教徒大军的‘天主之剑’,埃里克·德·欧特维尔。
他的声名早已传遍整个基督教世界。
从六年前崛起于诺曼底,到如今不过数年时间,他亲身指挥的大大小小二十余战中,无役不与,无仗不胜——屡行诸多“不可能之战”,却得诸多“必败之荣”。
如今,这位英雄终于归来。
勒芒众人相信,只要他在,勒芒就不会陷落。
勒芒城外,安茹方面为万人军队搭建的临时木制营地,占地广阔,却井然有序,无一丝混乱。
营地外围每五十米就设有两座哨塔,内部由两重木栅围隔,形成双重防御体系。
每隔二十米便设一座高架木制哨塔,守望交错、无死角。
双栅之间依兵种划区,营地内部规划严密,涵盖一切所需:
澡堂、铁匠铺、皮匠铺、医疗区、粪坑各司其职;
空间按功能分割清晰,秩序近乎军团级标准。
这一切,与传统贵族出征时“骑士—士兵”粗放的行军体系大相径庭:
法兰克传统行军驻营,骑士惯常自带侍从仆人,享受精致战地服务;
雇佣兵与仆兵则仅得粗陋补给,余皆自理;
军纪松散,后勤无统——在富尔克看来皆为败兵之根。
富尔克自幼时起熟读过罗马人的著作,雷纳图斯的论军事是他的军事启蒙书籍,他一直试图将书中的愿景付于现实。然而由于安茹伯国以及法兰克自身传统的局限,他也只能够部分地实现。
这样的军营和行营设计,还只是他的初次尝试。
因为他最近想出了一个办法,来解决维持这支整齐划一的军营制度与军队士气所需的庞大开销。
毕竟,他不可能像罗马人那样,花费巨额财力与长年精力来训练并维持一支制度化的征召兵团。他所能依赖的,唯有雇佣兵。
但问题也恰恰在此。
雇佣兵,不同于采邑骑士。他们不为领主出战,不讲封臣之义,不追求荣耀,只认钱。他们眼中没有“主君”,只有“雇主”;没有“胜利”,只有“酬劳”。
他们对战争本身的胜负毫无兴趣,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按时拿到报酬。
所以,若用雇佣兵去打一场长期看不到回报的战争,尤其像围城战这类漫长而艰苦的征服战,无异于饮鸩止渴。
因为:
一旦军费拖欠,军心即散;
即使攻城成功,失控的劫掠又常常将战果毁于一旦;
好不容易夺下的城市与领地,往往成了废墟一片,根本无力统治,更遑论治理。
事实上,不仅是安茹这样的大型伯爵领主,甚至公爵、国王、乃至皇帝,也很难在战争期间持续负担雇佣兵的薪金。
有时,他们连自家封地上的骑士与士兵的军需补给都难以保障。
因此,他必须思考一个核心问题:
如何让雇佣兵像封臣骑士一样,具备一定的忠诚与耐力,不是一味索取、随时倒戈的雇工,而是能在战役中稳定战斗、维持纪律的军人?
而更关键的,是——
如何在不持续支付高额薪金的情况下,依然“养得起”这支军队?
他所思考的,正是一种制度上的改造,一种能将“雇佣”转化为“归属”的方法。
起初他不以为意。在富尔克看来,这种外征战争,理应效仿征服者威廉:先避开城池攻坚,直取主力,速决一战。他曾设想,若换作自己,必会从塞浦路斯出发,依靠舰队,直扑耶路撒冷或开罗,逼敌于野战中一举歼灭。
然而埃里克的行军路线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竟选择从乞里乞亚登陆,沿途攻克大小城镇,一路深入至大马士革,最后才在约旦河与敌军主力展开决战。
这让富尔克大惑不解:
他仅有万人军队,征服途中皆是异教之地,这些城池他是如何压制的?
他能留下多少兵驻防?他凭什么确保这些城市不叛?
几个月后,富尔克领地中来了一名路过的修道士,自称刚从东方归来,曾随埃里克东征,亲历耶路撒冷战役。
富尔克召见了他。
修道士向他讲述:埃里克并未依靠大军镇压城池,而是巧妙地将城市管理权授予当地不得势的族群——包括异教中的异端派、希腊正教徒、亚美尼亚人等。他扶持这些边缘群体上台,用他们来对抗原有权贵,并借此稳定新占领的城市。
“就如他当年在诺曼底,拍卖城市特权,换取军费。”修道士回忆说,“那些城市市民自己掏钱买自治权,反而比军队还守规矩。”
这一手段,当时在北法兰克引起极大震动。
不仅是埃里克,就连罗贝尔也在收复上诺曼底的过程中,效仿此法,通过“售权”手段收回王室失地,连博韦也因此重新归于其下。
富尔克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他找到了答案。
“特权”可以稳定城市,那为何不能用来约束雇佣兵?
若城市的富人可以用特权换取保护,那么雇佣兵,也可以用特权换取忠诚。
这是富尔克最关键的顿悟。
他开始主动与雇佣兵各级头目私下洽谈。
以伯爵之名,他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构想:将所有分散作战、各为其主的雇佣兵整合为一支正式建制的、编织完整的职业军团。
这支军团将拥有:
番号、军旗、编制、职级、纪律;
不再是临时拼凑的杂军,而是一支有制度、有身份、有未来的雇佣军团。
而他的承诺,前所未有:
——战争胜利后,该军团将获得一座城市的治理与税收权,作为整体报酬;
——治权年限根据战时表现浮动,五年至十年;
——战时不发薪,战后特许自治;
——军团成员在所辖城市中将拥有高于平民的地位,享有接近骑士阶层的尊荣与特权;
——军团纪律将由伯爵册封的将官执行,士兵不再是雇工,而是制度的执行者与城市的代理统治者。
这套计划,对于许多长期流离、寄人篱下、被贵族剥削的雇佣兵来说,近乎一个不敢想象的未来——身份、地位、财富、组织、尊严,他们将不再是“被买”的人,而是一支受承认的军事共同体。
更重要的是:他们将成为新贵。
这项改革迅速赢得大多数雇佣兵的支持,甚至吸引了许多无封地的下级骑士、破产贵族子弟,纷纷放弃游侠身份,投身于这支正在成型的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