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个月，一支人数达五千、编制严整、阶级清晰的“安茹雇佣军团”拔地而起。
这样一来，他便不再需要在战时不断支付沉重军饷，又能在制度上驯服这群为钱而战的雇佣军人。
雇佣兵有了未来，有了掠夺之外的收益，自然也就更容易约束。
而那些城市——本就麻烦不断，商人们偷税漏税成风，时常反叛搅乱秩序。
与其亲自花力气去整顿，不如把他们交给雇佣兵去压榨。
让这群狡猾的战士，去对付那些同样狡猾的商人。
城市，就作为战争的代价。
无妨。
富尔克坐在营帐外，咀嚼着一支烤得焦黑的羊腿。他牙齿撕裂着肉块，血水尚未烤尽，沿着唇角浸染了他修剪整齐的金色胡须，将原本的颜色遮得斑斑驳驳。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自柴上飞溅而出。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火焰。
一名书记官缓缓上前，低头躬身：“伯爵大人。”
“我讨厌有人在我宝贵的用餐时间打扰我，”富尔克头也不抬地说，“我希望你带来的，不是些无足轻重的琐事。”
书记官镇定如初：“勒芒的市长拒绝投降。他们还扣下了我方一名使者，声称要将他吊在城最高的塔楼上。”
富尔克嘴角微翘：“那他们吊了吗？”
“目前尚不清楚，但他们是这么放话的。”
富尔克轻笑一声，终于抬起眼来：“那就是没吊。如果真想示威，他们会千方百计让我们看见尸体，甚至专程送过来。他们没这么做，说明——他们还在观望。”
“这倒是好事，”他说，“说明他们并不那么相信那个所谓‘谋杀犯’的神话。他们还在等，看风向。也就是说——他们依然有意谈判。”
“那我们要报价吗？”
“不。再等等。”富尔克低头继续啃着羊腿，“这群狡猾的商人，不值得出高价。他们迟早会自己来找我。”
书记官点头，然后翻开手中的薄册：“还有一件事。鲁西伯爵声称他们在奥尔良获胜，已经将捷报呈给国王——我们需要回应吗？”
富尔克动作一顿，随后冷冷一笑。
“鲁西那个家伙......他那三千里弗的赎金，送到昂热堡了吗？”
“上周就到了。”
“很好。”富尔克舔去指节上的油渍，“那就让他去吹吧。就算是我卖他一个人情。省得我太锋芒毕露，吓得周围那些伯爵子爵又全都往王室那边缩。”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远方的勒芒方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持续的胜利，比失败更容易制造敌人。
征服者威廉就是前车之鉴。
他得到了王冠，却也让诺曼底成为北法兰克所有贵族的眼中钉。
自他加冕之后，北法的大小领主，佛兰德斯在内，几乎无一不倒向王室。
因为他们都清楚——
一个能赢一次战争的人是英雄；但一个赢得太多的人，只能是下一个威胁。
一名扈从急匆匆奔入营地，脚下被绊，一名骑士伸手扶住他，才没让他扑进旁边的火堆。
他连连回头道谢，却一脚踩翻了地上一盆泡腊肉的污水，腌腻的油水劈头泼在了正在进食的富尔克脸上。
富尔克抬起一只手，从脸上缓缓抹去污水，一直捋到金色胡须的尖端。
腥红的肉汁褪去，露出原本整齐修剪的金色。
他年近四十，五官端正却毫无温和之感：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宽阔有力。一道古旧的伤疤横贯左颊，从颧骨斜至耳后，常年微红，看上去即便沉默，也像在怒视。
扈从张了张嘴，刚挤出一个颤抖的“大人——”
富尔克平静地开口，语调不快，却更令人胆寒：“冷静，孩子。没有任何事值得军营里的你慌成这样。我记得你是贝尔莫尔的扈从。说吧，你来报什么。”
“是，大人。”扈从吸了一口气，又几乎要哽住，“贝.......贝尔莫尔大人，他率的运输队，全军覆没。我.......我是逃.......”
“孩子，请再想想你的措辞。”富尔克突然出声打断。
“我......我是被放回来的。”扈从垂下了头。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富尔克平静地问，声音仿佛能冻住人的血。
“我们在穿越那片森林的时候，四面八方突然射来无数箭矢。”扈从声音发紧，“我们看清了，是摩尔人，大人，是摩尔人骑兵。他们从林中突袭，箭射得又快又狠。
贝尔莫尔大人当即稳住阵型，及时制止了几位想冲出去追击的冒进骑士。
但那些摩尔人不肯退。他们像是在戏弄我们——我们进，他们退，边退边射；我们退，他们又压上来。马上的箭矢一波接一波，战马接连中箭倒地，惨叫声让整个队伍都躁动不安。
骑士们再也忍不住了，被激怒了，他们发起了冲锋。贝尔莫尔大人试图拦住他们，但已经来不及。
摩尔人战马极快，骑术娴熟，我们根本追不上。一冲出去，就被他们远远甩开。刚进入林边，就中了伏。
前方埋伏了弩手和长矛兵，密集的箭矢和伏兵把我们的骑士逐个拖下马来。死了很多人，大人……很多人都被俘虏了。”
“摩尔人？”
“是的，摩尔人，大人，我看清了绝对是摩尔人，还有诺曼人。为首的是一个金发的诺曼人领主。那些摩尔人称呼他为埃里克大人。”
“埃里克.......他说了什么？”
“请伯爵阁下罢兵返回昂热，免伤和气。”
帐篷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火堆劈啪作响，热浪涌动，而富尔克的眼神却如冰川未融。
“您.....您可以惩罚我了。”扈从颤抖着低头说道。
他静静看了扈从几秒，才轻声道：
“我当然要惩罚你。”
他站了起来，披风微微晃动，被溅湿的粗呢军披贴在背上，却未使他显得一丝狼狈。那高大的身影笼罩着营火，就像从寒冬走出的铁像。
他看向书记官，抬了抬手指。
“把这孩子送去后勤厨房——今晚，把那块掉在地上的腊肉吃干净。然后自己再泡一盆，明早送来给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随口一说，却带着某种压迫的精准：
“要泡得，像他泼的那样准。”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抓起桌边那截咬了一半的羊骨，继续咀嚼着仍带血的肉。
扈从怔住了，满脸错愕。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吊死，却只被罚吃腊肉、泡腊肉。他忽然觉得，这位伯爵的冷静，比一根绞索还令人恐惧。
待扈从被带走，帐篷内终于有人出声。
一名年长的封臣走上一步，语气不无焦急：“富尔克大人，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这次出击的队伍里，贝尔莫尔麾下的骑士足足三百人——这可不是一笔小损失。”
另一名瘦削的领主也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刺：
“第一次，第二次，现在是第三次。那位埃里克能做到三次，就可能做到第四次，第五次。我们这支庞大的军队，需要源源不断的补给，而周围村镇早被搜刮一空，若我们的补给线继续被袭击，军心会崩。”
“他从不与我们正面作战。”年长封臣接话，“他不在阵地，不在堡垒，不在任何我们预设的战场，但他每一次都能准确地袭击我们分散的补给支队。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在哪，他却每次都知道我们在哪。”
富尔克缓缓坐回营火旁，神情未变，咬下一口烤肉，咀嚼着，咽下，然后才缓缓开口：
“他当然不在正面战场。因为他知道正面打不过我们。”
他语气平淡，却如刀划铁皮。
“他的军必定少得可怜，只敢于袭扰我万人大军的辎重线。他用的是南方人那套游击骑战——摩尔人的花招。他用摩尔人战术，用摩尔人兵种，还带着摩尔人军队——我不关心他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他现在在打摩尔人的仗。”
富尔克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语气骤然转冷：“而你们，诸位，打得却像一群被吓破胆的市政卫兵。”
空气突然紧了一瞬。
“他袭击我们三次，证明他胆大，但是也证明他的军队，他可战的士兵少得可怜，这是他的问题，还是我们的问题？”
几位领主沉默了。
富尔克冷笑一声，把羊骨啪地一声丢进火堆，“他不是神。他在黎凡特打胜仗，是因为他在打自己的仗。而这一次，他站在我的路上。
现在每三十里设岗，每十里设火炬信号点。我亲自抽调人马组建‘狩猎队’，我倒要看看，这位‘天主之剑’，是不是也怕在夜里被刀割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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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安茹伯爵富尔克四世，耶路撒冷国王富尔克五世的父亲，亨利二世的爷爷，狮心王理查的曾祖父。
他是十一世纪卓越的军事家之一，以勇猛著称，两次击败其兄长，篡夺安茹伯爵之位。
其行军布阵颇有罗马人的风范，被认为是后查理曼时代，中世纪最畅销的兵法著作雷纳图斯《论军事》（又译为兵法简述）已知最早阅读并付诸实践的西欧贵族。